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。孙承宗说,从京城到宁远,快马要走七八天。让我多带些干粮,多带些衣裳,那边比京城冷得多,风也大,雪也厚,三月的天还跟冬天似的。
北斋知道我要走,这几天一直没怎么说话。每天我去听雨轩,她都坐在桌后画画,画一幅,不满意,揉了;再画一幅,还不满意,又揉了。桌边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,像一座小山。
“画什么呢?”我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的笔不停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画画。她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鼻子挺挺的,嘴唇抿着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妙玄。”
“嗯?”
“别画了。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然后放下笔,站起身。“好。”
我们出了琉璃厂,顺着大街往南走。三月的京城,已经有了春天的样子。街边的柳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晃。桃花也开了,一树一树,粉嘟嘟的,像小姑娘的脸。卖花的小贩推着车,吆喝着:“杏花嘞——桃花嘞——刚摘的——”
北斋在一辆车前停下来,看着那些花。“买一枝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。“看看就行。买了也带不走。”
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“妙玄,我只是去辽东,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,“可辽东远啊。七八天的路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走得更快了。我追上去,拉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微微发抖。
“妙玄,你看着我。”
她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眶红了,可没有哭。
“我答应过你,活着回来。就一定会活着回来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,手牵着手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我们一眼,有人不看。可我不在乎。这一刻,我只想牵着她的手,走过京城的每一条街,每一条巷,每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。
走到棋盘街,我停下来。这里曾经死过一个人——兵部职方司主事刘文义,被人用细线勒杀在轿子里,是白虹会的人干的。案子结了,凶手也抓了,可每次路过这里,我还是会想起那天的场景。
“怎么了?”北斋问。
“没什么。想起一个案子。”
她没问什么案子,只是握紧了我的手。“沈炼,你说,这京城里,有多少冤魂?”
“很多。”
“他们的案子,都查清了吗?”
“没有。有些查清了,有些没有。有些永远也查不清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去了辽东,京城的案子怎么办?”
“有陆文昭。有孙阁老。还有殷澄。他们会查。”
“可你不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我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“沈炼,我不是不让你去。你去辽东,是正事,我懂。可你不在的时候,我会想你的。”
我心里一热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很瘦,很软,靠在我胸口,微微发抖。我低下头,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香。
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,抱紧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