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孙承宗回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的脚步很沉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递上去了?”我问。
“递上去了。”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长长叹了口气,“皇上看了,没说别的,就说了一句——‘朕知道了。’”
又是知道了。天启皇帝说知道了,了因和丁巳死了。崇祯皇帝说知道了,韩爌和钱谦益要完了。知道了,这两个字,能杀人,也能救人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皇上召了韩爌进宫。两个人在乾清宫谈了半个时辰。谈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韩爌出来的时候,脸色惨白,腿都是软的。”
“皇上怎么处置他?”
“还没处置。让他回家等旨意。”
我沉默了。等旨意。这三个字,比什么都折磨人。你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活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受牵连。只能等,一天一天地等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心死了。
“阁老,您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韩爌?”
孙承宗想了想。“不会杀他。了因的事,韩爌虽然有错,可他不是主谋。真正的主谋是魏忠贤,是许显纯,是王廷臣。这些人已经死了,韩爌只是替罪羊。”
“可了因是他杀的。”
“了因不是他杀的。了因是代善的人杀的。韩爌只是没有救了因。这是两回事。”他看着我,“沈炼,你恨韩爌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跟了因一样,都是棋子。了因是建州的棋子,韩爌是大明的棋子。棋子没有选择,只能往前走。”
孙承宗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你小子,越来越像个大人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去吧。去看看北斋。她等你等了好几天了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“沈炼。”他叫住我。我回过头。他站在院子里,夕阳照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金色。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让人安排你去辽东。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
我翻身上马,往通州走。夕阳在我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到通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那个破院子门口,孙富贵不在,换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人。他们看见我,没拦,侧身让开。
院子里,正房的灯还亮着。我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门开了。北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墨迹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侧身让我进去。屋里很暖和,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桌上摊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飞鱼服,腰里挎着绣春刀,站在雪地里。画完了,很仔细,每一笔都很用心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这几天。闲着没事,就画画。”她坐回桌前,把画拿起来,递给我,“送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,看着画上的自己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紧抿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可嘴角有一点翘,像是在笑。
“我笑的时候,是这样的?”
“嗯。你笑起来不好看,可也不难看。”她低下头,嘴角翘着,“就是有点傻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把画小心地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事情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韩爌要完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可他的官,保不住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我们面对面坐着,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,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“妙玄,”我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我去辽东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还不知道。孙阁老说等京城的事了了就安排。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有些心疼。
“妙玄,你不想让我去?”
“想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你是锦衣卫,查案是你的本分。辽东需要人,你就该去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好看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像给她披了一层银纱。
我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的笑容,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