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昭写报告写了整整一夜。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到天亮。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,照在他那张瘦长的脸上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。
“写完了。”他放下笔,把厚厚一摞纸推到我面前,“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丁巳的事、了因的事、那三十坛火器的事、韩爌的事、钱谦益的事,一件一件,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字都有出处,每一件事都有证据。这不是一份报告,这是一座坟。埋着丁巳,埋着了因,也埋着韩爌和钱谦益的前程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陆文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布包,“丁巳的腰牌。建州左卫的,跟了因那块一模一样。我一直没交上去,怕弄丢了。现在该交给你了。”
我把腰牌和报告放在一起,包好,塞进怀里。“陆兄,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在北镇抚司待了这么多年。谢你把这些东西留到现在。谢你没把它们烧了。”
他苦笑一声。“烧了?烧了对不起那些死人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外面灰蒙蒙的天,看不见太阳。“沈炼,你知道吗,我在北镇抚司待了十几年,经手过多少案子,看过多少卷宗,数不清了。可这个案子,是我办过最累的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别的事都是坏人害好人,查清楚就行了。这件事不一样。这里头没有好人,也没有坏人。韩爌不是坏人,他只是想复起。钱谦益也不是坏人,他只是想替东林党争口气。了因更不是坏人,他只是想让两边停战。可他们都死了,或者快死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沈炼,你说,这世道怎么了?”
我回答不了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走了。报告递上去,还不知道会怎样。你帮我盯着北镇抚司,别让人趁乱搞事。”
他点点头,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我走到门口,他忽然叫住我。“沈炼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坐在那里,晨光照着他半张脸,明暗各半。“了因临死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他说,把信交给能信的人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去吧。”
我出了北镇抚司,骑马往宫城走。天已经大亮了,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车的,热热闹闹的。没人知道,我怀里揣着的东西,能让朝堂上再翻一次天。走到长安右门,我勒住马。通政司在那边,报告递上去,先经过通政使,再转到内阁,最后才能到皇帝手里。这条路太长了,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人的手,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看到。
我不能走通政司。我直接去找孙承宗。
孙承宗正在书房里吃早饭。一碗粥,一碟咸菜,半个馒头。他看见我进来,放下筷子。“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我把报告和腰牌放在他面前,“丁巳的事,了因的事,都在这里了。还有那三十坛火器,昨晚挖出来的,已经送到兵部了。”
他拿起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留很久。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,可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看到最后一页,他放下报告,闭上眼睛。
“韩爌要完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是。”
“钱谦益也跑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沈炼,你知不知道,这份报告递上去,朝堂上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韩爌罢官,钱谦益被查,东林党人受牵连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了因的事公开,议和的事再也别想谈了。谁提议和,谁就是卖国贼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那你还要递?”
“递。”我说,“丁巳等了三年,了因等了一辈子。不能让他们再等了。”
孙承宗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报告,站起身。“我去递。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他走出书房,穿过院子,出了大门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被软禁在家、闭门思过的糟老头子。他是帝师,是阁臣,是辽东督师。他要去替两个死去的人,讨一个公道。
我站在院子里等。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孙富贵给我端了一碗水,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泥土味。
“沈大人,”他蹲在我旁边,“阁老不会有事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可韩爌那人,狠着呢。”
“再狠,也狠不过真相。”
孙富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蹲在那儿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