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挖。”
几个人跳下去,用手刨土。越刨越多,骨头越来越多——肋骨、腿骨、臂骨、脊椎。一个人,蜷缩在坑底,身上没有衣服,只有几片烂布。
“把骨头都起出来,小心些。”
骨头被一根根取出来,摆在地上。从头骨看,是个男人,年纪不大,三十岁左右。肋骨断了好几根,有些是生前断的,有些是死后被砸断的。腿骨上有刀痕,很深,砍到了骨头。
“沈大人,”陆文昭蹲在骨头旁边,指着脊椎,“您看这里。”
我蹲下来。脊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,卡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小块铁片,锈得不成样子了,可还能看出形状。三棱锥形,带倒钩。
箭镞。破甲箭的箭镞。
“他是被箭射死的。”陆文昭的声音很轻,“箭从后背射进来,卡在脊椎里。他死的时候,是趴着的。”
我盯着那堆白骨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个人,是谁?怎么会埋在这里?他是王廷臣的人,还是丁巳的人,还是只是一个无辜的过路人?
“陆兄,能查出他的身份吗?”
“难。骨头都成这样了,身上没有衣服,没有腰牌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“牙齿呢?丁巳的卷宗上写着他三十岁左右,牙齿有没有什么特征?”
陆文昭想了想,翻开那本旧卷宗。卷宗上有一行小字,是仵作写的:“死者门牙缺一颗,左侧上排第三颗。”
他蹲下来,掰开那具头骨的嘴。火光照进去,左侧上排,第三颗门牙,是空的。牙槽已经愈合了,是很久以前掉的,不是在狱中被打掉的。
丁巳。他是丁巳。那个从辽东来京城求和的使者,那个被关进诏狱、打断了三根肋骨、拔光了十个指甲、最后被人勒死的丁巳。他没有被扔到乱葬岗,而是被埋在了正阳门瓮城的东墙根底下,埋在那些火器旁边,埋了三年。
我跪下来,对着那堆白骨,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炼……”陆文昭在身后叫我。
我没说话,站起身,把那堆白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放进一个木匣里。肋骨、腿骨、臂骨、脊椎、头骨,一块一块,整整齐齐地码好。
“把他带回北镇抚司。好好葬了。”
“葬在哪儿?”
我想了想。“葬在大悲寺。了因的旁边。”
陆文昭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我捧着木匣,走出废墟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红,像血,又像火。那三十坛火器,已经装上了车,盖着油布,一车一车地往外运。
我站在瓮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废墟还在,坑还在,那堆白骨已经不在了。丁巳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有人把他挖出来。可了因等不到了,他死在三天前,死在大悲寺里,死在一个人的手上。
“沈大人。”一个校尉跑过来,“兵部的人来了。”
我转过身。杨嗣昌站在瓮城门口,穿着一身官服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兵部的人,看着那堆坛子,脸都白了。
“沈炼,”杨嗣昌走过来,“这些东西,是你挖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王廷臣藏的?”
“是。还有三十坛,藏在别的地方,还没找到。”
杨嗣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沈炼,你知不知道,这些东西要是落到歹人手里,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所以我才挖出来。”
他点点头,转过身,对身后的人说:“清点数目,登记造册。一坛都不许少。”
然后他看着我,压低声音。“韩爌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一点。皇上在催。”
我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丁巳的卷宗上写着他死在四月初三,可他是怎么被埋到瓮城底下去的?那时候王廷臣还没开始藏火器,正阳门瓮城还是好好的。谁把他埋在那儿的?
我勒住马,调转方向,往北镇抚司赶。
“陆兄!”
陆文昭正在写报告,被我吓了一跳。“怎么了?”
“丁巳的卷宗上,写着他死在四月初三。可他是怎么被埋到瓮城底下去的?”
陆文昭愣了一下,然后翻开卷宗。“卷宗上写着,他的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。”
“可他没有在乱葬岗。他在瓮城底下。”
陆文昭沉默了很久。“有人把他从乱葬岗挖出来,埋到了瓮城底下。这个人,知道瓮城底下要藏火器,知道那里会被人挖开,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。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
“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。”陆文昭看着我,“一个知道王廷臣要藏火器,知道丁巳死在诏狱里,知道丁巳身上有地图,知道有人会来找这些证据的人。”
了因。除了了因,没有别人。
他从乱葬岗把丁巳的尸体挖出来,埋到瓮城底下,埋在那批火器旁边。他知道,总有一天,有人会来挖这些火器。挖到火器,就会挖到丁巳。挖到丁巳,就会知道真相。
他等了三年。等到了我,等到了韩爌,等到了第二次议和的机会。可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“沈炼,”陆文昭轻声说,“了因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什么都想到了,什么都安排好了。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。”
“他想到过。”我说,“他说过,‘不来,也是死。’他知道自己活不长。他不在乎自己死不死,他只在乎那些事能不能被人知道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“陆兄,帮我写一份报告。把丁巳的事,了因的事,那三十坛火器的事,都写清楚。我要呈给皇上。”
“你确定?这报告递上去,韩爌就完了。钱谦益也跑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可丁巳等了三年,了因等了一辈子。不能让他们再等了。”
陆文昭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