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：瓮城遗骨（一）

陆文昭用了两天，不是三天，就把天启五年建州使团的事查清楚了。

他把厚厚一摞卷宗堆在我桌上，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疲惫，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。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说，坐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

我翻开卷宗。第一页是天启五年正月，兵部收到一份公文，来自辽东巡抚：“建州女真遣使来京，欲议和停战。使团共二人，一名了因，一名丁巳。请朝廷定夺。”

批文是韩爌写的：“准。着兵部职方司接待。”

第二页是二月，了因和丁巳到了京城，住在会同馆。韩爌见了他们三次。第一次谈停战，第二次谈互市，第三次——

第三页被人撕了。只剩半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韩爌密奏：建州使团所请，事涉重大，臣不敢专断。请皇上定夺。”

天启皇帝的批示写在旁边，只有四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

知道了。又是知道了。天启皇帝对什么事都是“知道了”，知道了等于不知道，不知道等于没发生。

第四页是三月。丁巳被捕，罪名是“私通东林党”。抓人的是锦衣卫，下令的是许显纯。卷宗上写丁巳在诏狱里关了半个月，什么都不肯说。四月初三，死于狱中，死因是“自缢”。

可陆文昭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“尸身有伤，肋骨断三根，指甲尽拔。非自缢，系他杀。”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丁巳，了因的同伴，从辽东来京城求和的使者，被关进诏狱，打断了三根肋骨，拔光了十个指甲，最后被人勒死，伪装成自缢。他身上的纹身，是在诏狱里刺的，还是之前就有？他胃里的勘合，是在死前吞下去的，还是死后被人塞进去的？这些问题，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

“还有呢。”陆文昭睁开眼，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纸上画着一幅图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子涂鸦。可我看得出来，那是正阳门瓮城的地形图。城门、城墙、瓮城、东墙根，画得很清楚。东墙根的位置，画着几个圈，旁边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模糊，可还能辨认：“火器，二百四十二坛。另有三十坛，藏于……”

后面的字看不清了，纸页在这里破损了一块。

“三十坛。”我喃喃道，“王廷臣那批火器是二百四十二坛，可丁巳的图上写的是二百四十二坛，另有三十坛。也就是说，王廷臣还瞒了三十坛。”

“不只是瞒了。”陆文昭指着一行小字，“你看这里，‘另有三十坛，藏于……’藏于哪里？字看不清了，可这张图是丁巳画的，他知道那三十坛火器的位置。”

“他知道？他怎么会知道？”

“因为他是建州使团的人，可他也是辽东的汉人。”陆文昭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在建州待了那么多年，认识很多人，知道很多事。王廷臣私通建州的事，他很可能知道。那三十坛火器，也许就是王廷臣给建州的见面礼。”

我沉默了。王廷臣，魏忠贤，建州，火器。这些事像一张网，越收越紧。了因知道，所以他死了。丁巳知道，所以他也死了。下一个知道的人，会是谁？

“陆兄，那三十坛火器，得找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可正阳门瓮城已经炸塌了，怎么找？”

“丁巳的图上写了位置，只是看不清了。可了因知道。他让豆腐陈传话——‘正阳门瓮城，东墙根底下，还有几坛？’他问的是‘还有几坛’，说明他知道那里有，只是不知道具体数目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我想了想。“去正阳门瓮城。挖。”

当天下午，我带着二十个锦衣卫，去了正阳门瓮城。废墟还在，砖石瓦砾堆成一座小山，上面长出了野草，青青的，在风里摇晃。三个月前，这里炸死了三十多个人。陆九死在这里，孙富贵差点死在这里，我也差点死在这里。

“挖。”我说，“从东墙根开始挖。”

二十个人，二十把铁锹，从下午挖到天黑。挖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一个校尉忽然喊了一声：“沈大人！有东西！”

我跳下去，蹲在坑边。月光下，泥土里露出一个坛口。封着泥，和酒坛一模一样。

“小心挖。别碰坏了。”

几个校尉围过来，用手把坛子周围的土刨开。坛子很大，比寻常的酒坛大一圈，埋得很深，只露出一个口。

“抬出来。”

四个人跳下去，小心翼翼地把坛子抬出来，放在平地上。坛子很沉，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我让人点起火把，围在坛子周围。封泥还完好，上面有一层蜡，防水的。蜡上盖着一个印，模糊了，可还能看出形状——兵部的印。

“打开。”

一个校尉用刀尖挑开封泥，里面是一层油布。掀开油布，火光照进去——

坛子里塞满了稻草。稻草中间，是一捆一捆的……火药。用油纸包着，整整齐齐码了三四层。

“还有。”另一个校尉喊。

又抬出一个坛子。打开，里面是铅弹。第三个坛子，打开，是鸟铳的枪管，一捆一捆的，用油布包着，簇新簇新的。

第四个，第五个，第六个……

挖到半夜，一共挖出三十个坛子，一个不少。火药、铅弹、鸟铳、刀剑，还有几门小炮，拆散了装在坛子里，零件用油布包着，擦得锃亮。

我站在那堆坛子前面，月光照着它们，像三十个沉默的证人。王廷臣死了，刘瑄死了，许显纯也死了。可他们藏的东西还在，在地下埋了三年，等着被人挖出来。

“清点数目，登记造册。明天一早，送到兵部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转过身，看着那片废墟。东墙根底下，被挖出一个大坑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张嘴。

“沈大人，”一个校尉跑过来，“坑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
我一愣。“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黑乎乎的一团，像是……像是骨头。”

我跳下去，走到坑边。火把举起来，照进坑底。泥土里，露出几根白骨。不是动物的，是人的。很长，很细，像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