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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:暗夜追杀(二)

锦衣如血
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中写的。了因的字。豆腐陈,是什么人?我出了大悲寺,骑马往永定门赶。永定门在内城东南,是个很破旧的地方,住的都是穷苦人。我找了一圈,才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一家豆腐店。门板关着,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写着“陈记豆腐”。

我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几下,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啊?”

“北镇抚司的。开门。”
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门开了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破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看见我身上的官服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别怕。问你几句话。”

我走进去,里面很小,一个石磨,几口大缸,一张破桌子。桌上摆着几块做好的豆腐,白花花的,还在冒热气。

“你认识了因吗?”

他的脸白了。“了……了因师父?”

“对。他是不是来过你这儿?”

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来……来过。半个月前,他来买豆腐。说他是辽东来的,好久没吃豆腐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又来了几次,每次买几块豆腐,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辽东的事。说那边在打仗,死了很多人。说他想让两边停战,可没人听他的……”老头说着,眼眶红了,“他是个好人。每次来都带点东西,有时候是几文钱,有时候是一块布。他说他在京城没亲人,就把我当长辈……”

“他最后一次来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三天前。他……他脸色很难看,说他可能活不长了。让我替他保管一样东西,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,就交给那个人……”

“东西在哪儿?”

老头犹豫了一下,走到墙角,搬开一口大缸,从下面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递给我。很小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

我打开,里面是一块铁牌。不是建州左卫的腰牌,是大明的——锦衣卫北镇抚司,天启五年制。编号是丁巳四十七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丁巳四十七。那个死在诏狱里的囚犯,那个身上刺满纹身、胃里藏着半块勘合的浮尸,那个陆文昭留了三年衣角的人。了因,跟他是什么关系?

“老人家,了因还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说……他说,这东西是他一个故人的。那个故人死在诏狱里,临死前托人带出来,让他保管。他说这东西很要紧,关系到很多人的命。”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老头想了想。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,就问那个人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正阳门瓮城,东墙根底下,还有几坛?’”

我愣住了。正阳门瓮城,东墙根底下。那是王廷臣藏火器的地方。了因知道这件事。他知道火器的事,知道诏狱的事,知道丁巳四十七的事。他知道的,比我想象的多得多。

“老人家,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老头看着我,“大人,了因师父……是不是死了?”

“是。”

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他说他活不长了……我还骂他胡说……我……”

我在他身边蹲下来,把铁牌收好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老人家,了因的东西,我拿走了。您保重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大人,您……您会替他报仇吗?”

我没回答。报仇?了因是被代善的人杀的,可真正害死他的,是那些不让他求和的人,是那些只想打仗不想停战的人,是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让千万人送命的人。这些人,我杀得完吗?

出了豆腐店,天已经黑了。我骑在马上,往北镇抚司走,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——“正阳门瓮城,东墙根底下,还有几坛?”

还有几坛。火器不止那二百四十二坛,还有。王廷臣还藏了别的东西,在了因知道的地方。

我忽然勒住马。不对。了因是建州人,他怎么会知道京城的事?丁巳四十七跟他是什么关系?

回到北镇抚司,我直奔档案房。陆文昭还在,正对着一堆卷宗发愁。看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
我把那块铁牌扔在桌上。他拿起来一看,脸色变了。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丁巳四十七的腰牌。了因替他保管的。”

“了因?那个建州和尚?”

“对。他跟丁巳四十七认识。很可能是一起从辽东来的。”

陆文昭翻出那本旧卷宗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丁巳四十七,辽东人,天启五年二月入京,三月被捕,四月死于诏狱。”

“辽东人。”我喃喃道,“跟了因是老乡。”

“不只老乡。”陆文昭翻出另一份卷宗,“天启五年正月,后金派了一个使团来京城,说要议和。兵部接待的,韩爌是其中之一。使团里有两个人,一个叫了因,一个叫……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代号——丁巳。”
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丁巳四十七,就是那个使团的人。他跟了因一起来的京城,来议和。可他被捕了,死在诏狱里。了因逃过一劫,隐姓埋名,在大悲寺住了下来。他等了三年,等来了韩爌,等来了第二次议和的机会。可这一次,他还是失败了。失败了,就得死。

“陆兄,”我站起身,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天启五年,那个建州使团来京城的事。谁接待的,谁批的,谁把丁巳四十七抓起来的,谁下令杀的他。都查清楚。”

“查这个干什么?”

“因为了因的死,根子在三年前。不查清楚,还会有人死。”

陆文昭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
我出了档案房,天已经快亮了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天际那一抹淡淡的红,忽然很想见北斋。想去通州,看看她,听她说说话,告诉她了因的事,告诉她丁巳四十七的事,告诉她那些藏在京城地下的火器。

可我不能去。我还有事要做。韩爌还没查清,了因的案子还没结,那些火器还没找到。我不能停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铁牌,它硬硬地硌着心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了因死了,丁巳四十七死了,老和尚死了。可他们的秘密,还活着。在我怀里,在我手里,在我脑子里。

我得替他们活下去。替他们把那些秘密挖出来,把那些真相公之于众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。

我抬起头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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