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韩爌,从哪儿查起?我想了一夜,决定从他弟弟韩焯入手。陆文昭查过,韩焯在南京跟钱谦益见过面,谈了什么没人知道。可韩焯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好赌。他在南京欠了一屁股赌债,钱谦益替他还了。这个人情,他得还。怎么还?替钱谦益跑腿,替他传话,替他盯着韩爌。
我在值房里待到天亮,把陆文昭给我的卷宗又翻了一遍。韩焯上个月来了京城,住在韩爌家里,哪儿都没去。可昨天,他出门了,去了东城的一家赌场。
我决定去会会他。
赌场在东城一条巷子里,门口挂着块旧招牌,写着“怡红院”,可进去就知道,这地方不怡红,怡的是赌。一进门,呛人的烟味、汗臭味、劣质酒味混在一起,直冲脑门。几张桌子旁围满了人,有的红着眼,有的白着脸,有的攥着银子不肯撒手。
韩焯很好认。他跟他哥长得像,白白净净,可气质完全不同。韩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看着温和,可随时能伤人。韩焯像一块棉花,软绵绵的,谁都能捏一把。他正蹲在角落里掷骰子,面前堆着几块碎银子,手气不错。
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等他那局结束。他赢了,把银子拢到面前,笑呵呵的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韩先生,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我身上的飞鱼服,脸色变了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北镇抚司沈炼。有点事想请教韩先生。”
他的脸白了。想跑,被我一把按住肩膀,按回椅子上。
“韩先生,别怕。就是问几句话。问完了,您继续玩。”
我把他带到赌场后面的一间空房里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我让他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盯着他。
“韩先生,您上个月在南京,跟钱谦益见了面?”
他的脸更白了。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韩先生,北镇抚司查案,不讲情面。您要是不说实话,我只能请您去诏狱坐坐了。”
“诏狱”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他浑身一抖,瘫在椅子上。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是见了……钱大人让我来京城,盯着我哥……”
“盯着你哥?为什么?”
“钱大人说……说我哥最近不太安分,怕他坏了大事……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真不知道……”他快哭了,“钱大人没说……就让我盯着我哥,看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然后告诉他……”
“你怎么告诉他?”
“写信……通过兵部驿站……”
“信呢?底稿还在吗?”
“在……在我行李里……”
我站起身。“韩先生,您得跟我走一趟。”
他的脸彻底白了,像死人一样。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
“北镇抚司。把您知道的事,一五一十写下来。写清楚了,我送您回去。写不清楚……”我没说完,可他知道什么意思。
回到北镇抚司,韩焯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写完之后,他瘫在椅子上,满头大汗。我拿起那份供状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韩爌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写了什么信,什么时候见的,什么时候写的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有一条,让我心跳快了一拍:“正月二十,兄见一人,着黑衣,口音似辽东人,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。兄送其出门时,面有忧色。”
正月二十。了因死后的第三天。韩爌见了一个辽东口音的人。是谁?代善的人?还是了因的旧部?
“那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真不知道……我哥不让我见……”
“韩爌跟钱谦益,有没有书信往来?”
“有……上个月有一封……我哥看了之后,脸色很难看,在书房待了一夜没出来……”
“信呢?”
“烧了……我哥看完就烧了……”
我把供状收好,让人送韩焯回去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看着我。“沈大人,我哥……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太想复起了。在魏忠贤手下憋了这么多年,他想做点事……可没人用他……”
“韩先生,回去告诉你哥。让他自己上书请罪。把了因的事,从头到尾说清楚。皇上也许会饶他一命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当天晚上,我去了孙承宗家,把韩焯的供状给他看。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韩爌见了辽东口音的人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会是谁呢?”
“会不会是代善的人?”
“不会。”孙承宗摇头,“代善的人杀了了因,任务完成了,不会留在京城。再说了,韩爌私通建州的事,代善知道,可韩爌不知道代善知道。他不会蠢到去见代善的人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孙承宗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。“了因有没有跟韩爌提过,他在京城还有别的联系人?”
我愣住了。了因只跟我说过韩爌,没提过别人。可他来京城半个月,不可能只见了韩爌一个人。
“阁老,您的意思是……了因在京城还有同伙?”
“不是同伙。是线人。一个在建州待了这么多年的人,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关系网。他在京城,一定有信得过的人。”
我想起老和尚说的话——“他每次见完那个人回来,都闷在屋里不说话。有时候整夜不睡,就坐在窗前发呆。”
那个人,不是韩爌。韩爌只见了他一面。老和尚说的“每次”,说明了因见了很多人。
“阁老,我再去查。”
孙承宗点点头。“小心。韩爌那边,你先别动。让他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出了孙家,我没有回北镇抚司,而是去了大悲寺。大悲寺的门封了,贴了封条。我撕开封条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还是老样子,只是多了些灰尘和落叶。正殿的观音像还是那么慈悲,可金漆剥落得更厉害了。
了因住过的那间房,门上的封条也被人撕了。我推开门,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——床板掀了,被子扔在地上,墙角的木箱也被人翻过。有人在找东西。找什么?了因还留了什么东西?
我蹲下来,仔细看地上的痕迹。脚印很多,新的旧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可有一个东西,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床底下,靠近墙角的地方,有一小块纸片。
我趴在地上,伸手去够。纸片在很里面,手指刚能碰到。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出来,是一张纸条,叠得很小,塞在床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东城永定门内,豆腐陈,问后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