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身,退出乾清宫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炼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坐在龙椅上,烛光照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“那个卖画的女人,你让她安心。只要她没做错事,朕不会动她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,又磕了一个头。“臣替北斋,谢皇上隆恩。”
出了宫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宫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泥土香,是自由的味道。北斋没事了,皇上亲口说的。
我翻身上马,往北镇抚司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勒住马。我应该去告诉她。可她被孙承宗藏在哪儿了?
我调转马头,往孙承宗家去。
孙承宗还没睡,书房里亮着灯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地图,是辽东的。看见我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皇上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让我查韩爌。”
他点点头。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阁老,北斋在哪儿?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真想知道。”
“在通州。我那个小院。孙富贵在看着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通州,他以前住的那个破院子。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去吧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看地图,“明天再去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我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沈炼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坐在那里,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。
“小心韩爌。这个人,比王廷臣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出了孙家,我没有回北镇抚司,而是骑马往通州去。孙承宗说让我明天再去,可我等不了。一刻都等不了。
到了通州,已经是半夜了。那个破院子门口,孙富贵正蹲在那儿打瞌睡,听见马蹄声,猛地跳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谁!”
“我。沈炼。”
他看清是我,松了口气。“沈大人?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她在里面?”
“在。北斋姑娘睡下了。”
我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正房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,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。
我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门开了。北斋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墨迹——她在画画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没说话,侧身让我进去。屋里很暖和,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桌上摊着一幅画,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飞鱼服,腰里挎着绣春刀,站在雪地里。还没画完,只有轮廓,可我看得出,那是我。
“这么晚了还画画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,“你呢?这么晚了还跑过来。”
“皇上召我进宫了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查韩爌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“还有,皇上说让你安心。只要你没做错事,他不会动你。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我看见一滴泪落在画纸上,洇开一小片墨迹。
“妙玄?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可她在笑,“就是……就是这几天,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连累你。怕连累孙阁老。怕那些人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我说,“有我在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放下笔,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,把头靠在我膝盖上。
“沈炼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,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我伸手,轻轻放在她头发上。她的头发很软,很滑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,“等查完韩爌,等朝堂上安定下来,等辽东那边……”
“我不是说那些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是说我们。你查案,我画画。你进宫,我等你。你什么时候能陪我去杭州?什么时候能陪我看桂花?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案子、那些人、那些事,都不重要了。
“很快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,很快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膝盖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坐在那里,手放在她头发上,听着她的呼吸声,听着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,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泪痕,可她在笑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急。”她站起身,把我往外推,“你是来查案的,不是来陪我的。查完了再来。”
我被她推到门口,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妙玄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查完韩爌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她看着我,嘴角翘起来。“好。”
我走出院子,翻身上马。回过头,她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盏灯,昏黄的光照着她,像一幅画。
我策马离去,身后那盏灯还亮着,像一颗星星,落在通州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