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爌的奏折在朝堂上炸开了锅。有人说孙承宗是奸臣,该杀;有人说韩爌是诬告,该查;更多的人不说话,缩在角落里,等着看风向。崇祯皇帝没有当场表态,只说了四个字:“朕知道了。”
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可怕。不知道是信了,还是没信,还是信了装作没信。朝堂上那些人精,从这四个字里品出了各种滋味,可没人敢问。
我在北镇抚司等消息,等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哪里都没去,每天坐在值房里,盯着桌上的绣春刀发呆。北斋不知道被孙承宗藏到哪里去了,我去找过陆文昭,他说不知道;去找过孙承宗家的门房,也说不知道。她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第三天傍晚,圣旨到了。
不是给孙承宗的,是给我的。
“北镇抚司百户沈炼,即日进宫面圣。”
传旨的太监姓王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着挺和气。他宣完旨,笑眯眯地看着我:“沈大人,恭喜啊。”
“王公公,皇上召我什么事?”
“好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皇上看了你的证词,想当面问问。好好答,答好了,前程无量。”
我换了一身干净的飞鱼服,把绣春刀挂在腰间,跟着王太监进了宫。这是我第二次进乾清宫。上一次来,天启皇帝还活着,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把骨头。这一次,坐在龙椅上的换了一个人。
崇祯皇帝很年轻,二十出头,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下巴上蓄着短须,已经有些花白了。他坐在龙椅上,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奏折上——韩爌弹劾孙承宗的那份。
“臣沈炼,叩见皇上。”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乾清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沈炼,韩爌的奏折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的证词,朕也看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那双眼睛很亮,像两把刀,“两份东西,说的完全是两回事。韩爌说孙承宗杀了了因灭口。你说杀了因的是建州人阿巴泰,孙承宗不知情。朕该信谁?”
“信证据。”我说。
“证据?什么证据?”
“阿巴泰的尸体,建州左卫的腰牌,代善的军令,还有了因身上的刀伤。这些都在北镇抚司的殓房里,皇上可以派人去验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沈炼,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吗?”
“知道。死罪。”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可了因已经死了,孙阁老不能白冤。北斋也不能被人泼脏水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北斋?就是你证词里提到的那个卖画的女人?陆完学的孙女?”
“是。”
“她跟你什么关系?”
这个问题,来得突然。我想了想,说:“她是证人。了因的事,她可以作证。”
皇帝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一闪就不见了。“沈炼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别人在朕面前,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。你倒好,生怕朕不知道你跟孙承宗、跟那个卖画的女人有关系。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不敢欺君?”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“韩爌也说不敢欺君。你们两个人,一个说东,一个说西,总有一个在欺君。”
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三步远。我低着头,能看见他的靴子——黑色的,普通的,边上磨得有些发白。大明的皇帝,穿的靴子磨白了边。
“沈炼,抬起头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信孙承宗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辽东打了几年仗,没丢过一座城。因为他被魏忠贤赶出京城,没说过一句怨言。因为他在通州那小院里住了三年,没找过一个人托关系走门路。这样的人,不会私通建州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走回龙椅前,坐下。
“朕也信他。”他说,“可朕不能只凭‘信’字做决定。韩爌的奏折递上来,满朝文武都看着。朕要是就这么压下去,别人会说朕偏袒孙承宗,会说朕容不下不同意见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,递给我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,展开。是韩爌的另一份奏折,比上一份更长,更密,字字诛心。这一次,他不光弹劾孙承宗,还弹劾了一长串人——袁崇焕、孙承宗的学生、孙承宗的旧部,还有……北斋。
“东林余孽,借孙承宗之势,图谋不轨。”我看着那行字,手开始发抖。
“韩爌这个人,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不喜欢他。可朕不能因为他朕不喜欢,就不听他的话。他说的有道理,朕就得查。他说的没道理,朕也得查。因为朕是皇帝。”
他把那份奏折收回去,放在桌上。
“沈炼,朕给你一个差事。”
“皇上请说。”
“查韩爌。查他到底有没有私通建州,查他弹劾孙承宗的证据是真是假,查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。查清楚了,如实禀报。”
“查不清楚呢?”
“查不清楚,朕就两边都不信,也两边都不动。”他看着我,“沈炼,朕登基才几个月,朝堂上这些人,朕谁都不信。朕需要一个人,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、不被任何利益牵扯的人,替朕去查。孙承宗信你,韩爌不认识你,你是最合适的人。”
我跪下来,叩首。“臣领旨。”
“去吧。一个月之内,朕要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