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端来京城的第三天,我约他在茶馆见面。他选的地方,在宣武门外,叫“听松楼”,是个很清雅的所在,楼上楼下挂着几幅字画,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花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。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着,都是读书人打扮,低声说着话。
我到的时候,周端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了。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湖绸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杯茶,正望着窗外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笑了笑,站起身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人,失迎失迎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软糯糯的,像江南的糯米糕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伙计上来倒茶,是上好的龙井,茶叶在杯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小花。周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然后看着我。
“沈大人约我出来,不只是喝茶吧?”
“周先生来京城,也不只是看故人吧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沈大人快人快语,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“沈大人先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信,展开。信不长,字迹工工整整,是标准的馆阁体:
“周端贤弟如晤:京城之事,望弟速办。韩公已允,只待时机。唯孙阁老处,需有人从中斡旋。弟与陆家小姐有旧,可借此接近孙阁老一脉。此事关东林大局,望弟勉之。钱谦益拜上。”
钱谦益。东林党的领袖,南京礼部尚书。这封信,是钱谦益写给周端的密信,让他来京城办事。办什么事?接近孙承宗。用什么接近?北斋。
我把信放下,看着周端。“周先生,这封信给我看,不合适吧?”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“沈大人是孙阁老的人,早晚要知道。与其让你查出来,不如我自己说。”
“那你来京城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想请孙阁老帮个忙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,“东林党在京城待不下去了。魏忠贤在的时候,他们杀我们的人。魏忠贤倒了,新皇帝也不待见我们。崇祯登基几个月了,起复的全是孙阁老的人,我们东林党的人,一个都没动。沈大人,你说,这不公平吧?”
“朝堂上的事,我不懂。我只问你,北斋在这件事里,是什么角色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陆小姐……她是故人。我确实想请她帮忙,在孙阁老面前递个话。可她不肯。她说她不想掺和这些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她不肯,我总不能逼她。沈大人放心,我不会为难她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,那双温和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。他是东林党的人,是钱谦益的棋子,可他至少还算坦荡。
“周先生,”我站起身,“北斋的事,你不要再找她了。她在琉璃厂卖了三年画,不容易。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,别把她拖进你们的事里。”
周端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沈大人,你对陆小姐,是真心?”
“是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“那就好。她命苦,该有个人对她好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忽然叫住我。“沈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韩爌的事,你知道吗?”
我心里一紧。“什么事?”
“他弟弟韩焯,在南京跟钱大人见过面。谈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韩爌最近不太安分。他在联络旧部,想要复起。如果他真的起来了,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。”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钱谦贵怪罪?”
“怕。”他低下头,“可我更怕死人。天启年间,死了太多人了。我不想再看到死人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,也许比我想象的复杂。他是东林党的人,是钱谦益的棋子,可他也有自己的心思。他不喜欢韩爌,不喜欢那些争权夺利的人。他想帮东林党,可又不想再死人。
“周先生,”我说,“你回南京吧。京城的事,不是你该掺和的。”
他苦笑一声。“回不去了。钱大人让我来,我就得来。这是规矩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了楼。
出了听松楼,天已经快黑了。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朦朦胧胧的。我骑在马上,往北镇抚司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端的话。
韩爌要复起。东林党要进京。孙承宗夹在中间。
朝堂上的事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可我知道,这些事迟早会牵连到北斋。她是陆完学的孙女,是东林党人的后代,是那些人的棋子。不管她愿不愿意,她都会被卷进去。
我得想个办法,把她摘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