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孙承宗。他正在书房里练字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看见我进来,放下笔,笑了笑。
“来得正好。看看我这个字写得怎么样?”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“静”字,笔力遒劲,可最后一笔有些抖。
“阁老心里不静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小子,眼睛够毒。”他放下笔,坐在椅子上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我把周端的事、钱谦益的信、韩爌要复起的消息,一五一十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钱谦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在南京经营多年,手下门生遍天下。他要进京,不是来当普通大臣的,是来争权的。”
“阁老,韩爌那边……”
“韩爌的事,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“他在联络旧部,想要复起。可新皇帝不待见他。了因的事虽然压下去了,可皇帝心里有数。韩爌想复起,难。”
“那东林党呢?他们要是进京……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孙承宗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新皇帝不是天启,他不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。东林党也好,阉党也好,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争权夺利的人。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,不是只会争权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沈炼,你不用担心北斋。她的事,我会让人盯着。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承宗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“这是辽东来的信。袁崇焕写的。”
我接过信,展开。信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,大意是说辽东战事吃紧,后金可能要在春天大举入寇,请求朝廷增兵增饷。信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沈炼若有意,可来辽东一叙。此人可用。”
我一愣。“袁大人让我去辽东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孙承宗把信收好,“等京城的事了了,你可以去辽东看看。那里比京城更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我沉默了。辽东。那是陆九死的地方,是了因来的地方,是打了十几年仗的地方。那里有尸山血海,有国仇家恨,也有我该做的事。
“阁老,”我说,“等京城的事了了,我想去辽东。”
孙承宗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到时候我让人安排。”
出了孙家,我骑马去了琉璃厂。听雨轩的门开着,北斋正坐在桌后画画。看见我进来,她放下笔,笑了笑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高兴?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你嘴角翘着呢。”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果然在笑。“有个好消息。孙阁老说了,你的事,他会让人盯着。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根有些红。“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,还用得着孙阁老亲自关照。”
“你是我的……”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你的什么?”
“我的朋友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。“只是朋友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坐回桌后,继续画画。耳根还是红的,可嘴角翘得高高的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画画。她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飞鱼服,腰里挎着绣春刀,站在琉璃厂的街口。是我。画上的我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紧抿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可嘴角有一点翘,像是在笑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画的?”我问。
“昨天。”她低着头,手里的笔不停,“你不是说画像弄丢了吗?我再给你画一张。”
“我没弄丢。那张一直带着呢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欢喜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画,展开给她看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有些磨损,可画上的人还在。三年前的我,站在琉璃厂的街口,眉头微皱,嘴唇紧抿。
她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画手里那张。
“这张新的也给你。”她说,“旧的那张,还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就是想留着。”
我把旧画递给她,她把新画递给我。两张画,一张旧,一张新。旧画上的我年轻些,眉头皱得更紧;新画上的我老了些,嘴角有一点翘。
“我变了吗?”我问。
她看着我,仔细看了看。“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像个刺猬,浑身是刺。现在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现在像个人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“我以前不是人?”
“以前是锦衣卫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,“锦衣卫不是人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,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“妙玄,”我说,“等京城的事了了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我去辽东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辽东?”
“嗯。袁崇焕袁大人让我去。那里更需要人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“去吧。我等你。”
“你不拦我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拦你干什么?你是锦衣卫,查案是你的本分。辽东需要人,你就该去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好看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金色。
我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画画,看着阳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