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我站起身。
“周端那边，我会让人盯着。你自己也小心些，别什么人都信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我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叫住我。“沈炼。”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桌后，手里握着笔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周端……他这个人，不太简单。你帮我盯着他，别让他知道。”
我一愣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她咬了咬嘴唇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。现在变了。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，就是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。
“好。”
出了听雨轩，我骑马回了北镇抚司。陆文昭已经在档案房等我了，桌上摊着几本旧卷宗。
“查到了？”我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本，“周端，苏州府吴县人，父周明义，万历四十四年进士，天启二年因‘东林党案’被罢官，天启五年病逝。周端天启六年离开苏州，去了南京，在南京国子监读书。崇祯元年，也就是今年，忽然离开南京，来了京城。”
“在南京国子监读书？那他应该认识不少东林党人。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陆文昭翻出另一本卷宗，“南京国子监的祭酒，是钱谦益。钱谦益是什么人？东林党的领袖。周端在南京待了一年多，跟钱谦益走得很近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钱谦益。东林党的领袖。这个人，跟孙承宗不对付，跟新皇帝也不太对付。他在南京经营多年，手下门生遍天下，是真正的“南党”领袖。周端如果是他的人，那来京城，就不是看北斋那么简单了。
“还有呢？”我问。
陆文昭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一行小字。“周端来京城之前，在南京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韩爌的弟弟，韩焯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韩爌。了因的事刚刚过去，韩爌还在家里闭门思过，他的弟弟就跟东林党的人搅在一起？
“周端来京城，不是看故人那么简单。”陆文昭合上卷宗，看着我，“沈炼，这个人你得小心。他来京城，恐怕另有所图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——北斋知道周端变了，知道他不简单，可她还是在信里叫他来。为什么？她是真的需要帮忙，还是另有什么打算？
第二天，周端去了听雨轩。
我让人盯着，自己没去。傍晚的时候，派去的人回来禀报——周端在听雨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跟北斋说了很久的话。走的时候，北斋送他到门口，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。
“怎么不对？”我问。
“周先生出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，好像生了气。北斋姑娘站在门口，眼圈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”
我心里一紧，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到了听雨轩，天已经黑了。门没关，我推门进去，北斋正坐在桌后发呆，桌上摊着一幅画，画了一半，墨迹已经干了。
“妙玄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周端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她不说话。
“妙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就是……想让我跟他回苏州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“我跟他说，我在京城还有事，走不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她看着我，没说话。可她的眼睛说了——她在等我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妙玄，周端是东林党的人。他来京城，不是接你回苏州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跟我坦白了。”她低下头，“他说东林党要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，需要人手。他在南京认识很多人，可京城这边不熟。他想让我帮忙，打听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没说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“沈炼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可我不是东林党的人，也不想掺和那些事。我只是一个卖画的女人，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妙玄，你信我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别管周端的事。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要怎么处理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可你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别掺和进去。”
她看着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门口。
“沈炼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桌后，手里握着那支笔，灯光照在她脸上，眉眼如画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她说，“周端不是坏人，可他的事，很危险。”
我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走在琉璃厂的街上，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幅画，心里想着北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小心点。”
她在担心我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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