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死后的第三天,京城下了一场春雨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,像有人在头顶筛豆子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——城外的杏花应该开了。
我站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丁泰死了,了因死了,大悲寺的老和尚也死了。三条人命,就这么没了。案子结了,可我心里那口气,一直没顺过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陆文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撑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几竿竹子,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“有个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苏州来的。姓周,叫周端。说是……北斋的故交。”
我一愣。北斋的故交?她在苏州还有什么故交?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门房等着呢。我看着不像坏人,可也不像好人。”
我跟着陆文昭往门房走,心里犯嘀咕。北斋在京城待了三年,从来没听她提过苏州有什么故交。这个人突然冒出来,是真是假?
门房里坐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白白净净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湖绸袍子,料子很好,可款式很素,没什么花纹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慢悠悠地喝,看见我进来,放下茶杯,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沈大人?在下周端,苏州人氏,久仰大名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口音。可我看着他那双眼睛,总觉得不太对——太活了,四处乱转,像在打量什么。
“周先生是北斋的故交?”
“是。在下与陆小姐自幼相识,算是……青梅竹马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听说她在京城,特意来看看。”
青梅竹马。我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。
“北斋在琉璃厂卖画,您去那儿找她就是了,来找我做什么?”
周端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“这是陆小姐写给在下的信。她说她在京城遇到了一些麻烦,让在下来帮忙。可在下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只好先来请教沈大人。”
我接过信,展开一看,确实是北斋的字迹——工工整整的小楷,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周兄如晤:弟在京中一切安好,唯有一事相求。近日有人频频来访,问及先祖父旧事,弟不知其意,心中不安。兄若得便,望来京一叙。妙玄拜上。”
信纸发黄,边角有些卷,写了有些日子了。
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周端把信收好,“在下本打算年底就来,可家里有事耽搁了。前几日才到京城,一打听,才知道陆小姐在琉璃厂卖画,日子过得……不太好。”
他说“不太好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,可我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他在心疼她。
“周先生,”我看着他,“北斋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,不过已经解决了。您大老远从苏州来,不容易,先在京城住几天,我安排人带您去琉璃厂找她。”
周端点点头,道了谢,跟着一个校尉走了。
我站在门房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。
青梅竹马?北斋从来没提过。
“陆兄,”我找到陆文昭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苏州的,叫周端。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
陆文昭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转身进了档案房。
当天下午,我去琉璃厂找北斋。
雨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亮晶晶的。听雨轩的门开着,北斋正坐在桌后画画,看见我进来,放下笔,笑了笑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有人来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周端。苏州来的。他说是你的故交。”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哦,他来了啊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,“我以为他不来了呢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小时候的邻居。”她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祖父还在的时候,两家住对门。后来我家出了事,他们家搬走了,就没了联系。去年我给他写了封信,没想到他真的来了。”
“你信里说,有人来问你先祖父的事?”
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“嗯。几个月前,有几个人来买画,问东问西的,还问起我祖父。我说不认识,他们不信,后来又来了两次。我害怕,就给周端写了封信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你那时候在查千红簿的事,忙得脚不沾地,我不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妙玄,你的事,不是麻烦。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,耳根有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