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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:血战大悲寺(二)

锦衣如血

能信的人。

在京城,我能信谁?

孙承宗。可孙承宗是阁老,他要考虑的不是一个人的命,是天下。了因的信交给他,他会怎么处置?公之于众?还是秘密呈给皇帝?还是压下来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?

我不知道。

北斋。

她说她等我。可我怎么能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她?她只是一个卖画的女人,不该掺和这些事。

殷澄?陆文昭?

不。这些信太要命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我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,它硬硬地硌着心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回到北镇抚司,天已经大亮了。我坐在值房里,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。

努尔哈赤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扎在人心上。

“大明皇帝陛下:建州与大明,本为一家。今兵连祸结,生灵涂炭,非两家之福。若能罢兵休战,划辽河而治,建州愿岁贡良马三千匹,貂皮万张,人参千斤。唯愿大明开放边贸,互通有无。若蒙允准,两家永为兄弟之邦。”

划辽河而治。把辽东拱手让人。

第二封更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韩大人台鉴:前议如何?若允,建州可退兵三百里,释放所掳汉人百姓。唯岁币一事,需再加白银十万两。此事至关紧要,望大人速决。”

韩爌没有回信。可努尔哈赤又写了第三封:

“韩大人:事不宜迟。大贝勒代善已整兵待发,若议和不成,今秋必大举入寇。届时生灵涂炭,皆大人之责也。”

这是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——你不跟我谈,我就打你。

我把信收好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努尔哈赤的信、了因的血、韩爌的话、代善的刀,都在我脑子里转。

了因说他是来求和的。可他带来的是努尔哈赤的威胁信。他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

不。他知道。他管了那么多年的文书,怎么会不知道?他只是天真地以为,只要两边能坐下来谈,就有希望。

可这世上,有些事不是坐下来谈就能解决的。比如仇恨。比如土地。比如那些死了的人。

我睁开眼,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

我站起身,把那几封信装好,出了值房。

去找孙承宗。

他听完我的话,把那些信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闭上眼睛。

书房里很静,能听见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

“沈炼,你知道这些信要是公开,会怎样?”

“知道。韩爌死。朝堂大乱。后金的威胁公开,人心惶惶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议和的事再也别想谈了。谁提议和,谁就是卖国贼。”

他点点头。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
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问我。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办,是想看我怎么说。

“烧了。”我说。

他一愣。

“烧了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了因已经死了,韩爌不会再提议和的事。这些信留着,只会害人。烧了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孙承宗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。“你舍得?”

“舍不得。”我说,“可不烧,会死更多人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把信递给我。我接过信,走到火盆前,蹲下来。火盆里还有昨夜没烧尽的炭火,红彤彤的,热气扑面而来。

第一封,努尔哈赤给皇帝的信。纸页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扭曲变形,化成灰。

第二封,给韩爌的威胁信。火苗舔上去的时候,纸页猛地一卷,像一个人在躲,然后慢慢舒展开,任由火焰吞噬。

第三封,第四封,第五封……

最后一封烧完,我在火盆前蹲了很久。灰烬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,像一座小小的坟,埋着努尔哈赤的野心,埋着了因的天真,埋着韩爌的秘密,也埋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辽东将士的命。

“阁老,”我站起来,“了因的尸首,能好好葬了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老和尚也是。他是被牵连的,不该死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“沈炼。”孙承宗叫住我。

我回过头。他坐在那里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
“你恨不恨我?”

我想了想。“不恨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您说得对。有些东西,比真相更重要。”
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我走出孙家,站在街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有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车的,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他们不知道昨晚大悲寺死了两个人,不知道有个叫了因的和尚从辽东跑来求和,不知道那些信刚刚化成灰。他们只知道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,猪肉涨了还是跌了,孩子有没有吃饱饭。

也许这就是孙承宗说的——“有些东西,比真相更重要。”

我翻身上马,往琉璃厂走。

听雨轩的门开着,北斋正坐在桌后画画。看见我进来,她放下笔,看着我。
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
“没事。昨晚没睡好。”

她不信,可没说什么,只是去倒了杯热茶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
“沈炼,”她忽然说,“你身上有血腥气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,“可你还是去洗洗吧。这样出去,别人会害怕。”

我站起身,走到后院。那里有一口井,我打了一桶水,从头浇到脚。冰冷的水浇在身上,打了个寒噤,可心里那团火,怎么也浇不灭。

回到前厅,北斋已经不在桌后了。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“妙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了因死了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就是那个辽东来的和尚。他是来求和的。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很软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
“沈炼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是救世主。有些人,你救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难过什么?”
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不值。他死了,信烧了,什么都没变。后金该打还是打,朝廷该乱还是乱。他白死了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会白死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记得他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记得他来过,记得他想做什么,记得他为什么死。这就够了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,没那么旺了。

“妙玄,”我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们去杭州。”
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好看。

“好。”

我走出听雨轩,翻身上马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幅画——她的画,三年前画的那张,我一直带着。

了因死了。信烧了。可我还活着。

活着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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