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大悲寺的门开着,可里面黑漆漆的,没有灯,也没有声。那种静不正常——不是寺庙夜晚该有的宁静,是死寂,像一口棺材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瞬,手按在刀柄上,侧耳倾听。风穿过破败的窗纸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,连虫叫都没有。
我迈步走进去。
院子里横着一个人,趴在地上,身下黑乎乎的一滩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我蹲下来,把他翻过来——是那个老和尚。他的眼睛睁着,嘴巴微张,像要说什么。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。杀人的人很专业,刀口从左到右,一气呵成,没有犹豫。
我伸手合上他的眼皮。他的身体还有余温,刚死不久。
后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——不是风吹,是有人踩到了碎瓦片。我站起身,拔出绣春刀,贴着墙根往后院摸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,我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后院的矮房,最里面那间,了因住的那间,门开着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黑衣蒙面,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刀。他正弯腰在翻什么东西,背对着我。
我没有犹豫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一刀劈下!
他听见风声,猛地转身,架住了这一刀。刀与刀相撞,火星四溅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他的力气很大,震得我虎口发麻,可我占了先手的便宜,他的刀被压下去三寸。
“你是谁?”我低喝一声。
他不答话,一脚踹向我小腹。我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削向他手腕。他收刀格挡,退了两步,借着月光看清了我的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锦衣卫?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带着辽东口音。
“北镇抚司。放下刀。”
他没放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他的指节发白,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扑的狼。
“那个人,”他指了指屋里,“是建州的叛徒。把他交给我,我不杀你。”
“这里是京城,不是建州。放下刀。”
他不再说话,猛地扑上来,刀势凌厉,招招奔我要害。这是辽东军中的搏命刀法,我见过——在西山,陆九用过。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,不留后路,也不给自己留退路。
我架住第一刀,躲过第二刀,第三刀擦着我的肩膀过去,削掉了一块衣料。他的刀太快了,力气也大,几招下来,我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。
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。
他一刀劈来,我没有躲,反而迎了上去。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做,愣了一下。就这一愣的工夫,我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——不是劈,是刺,直奔他咽喉!
他猛地侧身,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,划出一道血痕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我趁机一刀砍在他握刀的手腕上。
“铛!”
他的刀落地,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捂着断腕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滴在地上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他不说话,只是盯着我,眼神像受伤的野兽,凶狠而绝望。忽然,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你晚了。”他说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,转身冲进了因的房间。
了因蜷缩在墙角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。血从刀口涌出来,染红了他灰色的僧袍,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。他还没有死,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翕动,像要说什么。
我扑过去,按住他的伤口,想止血。可血太多了,从指缝里往外涌,怎么也止不住。他的手抬起来,抓住我的袖子,力气很轻,像婴儿。
“信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,“在……在佛……佛像后面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我带你去找大夫。”
他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丝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转瞬即逝。“来不及了……沈大人……信……交给……交给能信的人……别……别让代善……”
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滑落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了因!了因!”
他不应了。
我跪在他身边,手还按在他的伤口上,可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。因为心脏已经不再跳了。他的脸上很平静,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可以歇下来了。
我站起身,走出房间。那个黑衣人还跪在院子里,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了,黑糊糊地糊在伤口上。他看见我出来,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他死了?”他问。
“死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看着地上自己的血。“他是个好人。可惜了。”
“你杀的,你说可惜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“大贝勒的命令。他叛变了,就得死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我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的规矩,就是杀一个来求和的人?杀一个只想让两边停战的人?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?”
他不说话了。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手上沾满了了因的血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阿巴泰。”
“阿巴泰,你回去告诉代善。了因的信,在我手里。他要是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你要放我走?”
“你回去报信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。“沈大人,你不懂。我回不去了。任务失败,回去也是死。”
他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刀——很小,像裁纸刀,藏在靴筒里,我刚才搜身的时候漏了。我伸手去拦,已经晚了。
刀锋划过咽喉,血喷出来,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。他直直地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上那轮圆月。
我站在两具尸体中间,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,月光照在我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四更天了。
我把了因的尸体搬到屋里,放在床上,给他盖上一床被褥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即使在死后也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。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不来,也是死。”
他来京城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老和尚的尸体也搬进了屋里,放在另一张床上。他的脸上倒很安详,不像了因那样带着心事。也许他早就看透了生死,在这座破庙里敲了大半辈子木鱼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我跪下来,给他们磕了三个头。不是为了了因,也不是为了老和尚,是为了那些还在打仗、还在死人、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的人。
然后我走到大殿,爬上佛龛,在观音像后面摸索。手指触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油布包,用绳子绑在佛像的底座上。我解下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封信,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磨损,有些年头了。信封上写着不同的名字——有的我知道,是朝中大臣;有的我不知道,看官职也不小。最上面那封,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韩爌亲启”。
我把信收好,塞进怀里。
出了大悲寺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红,像血,又像火。我翻身上马,往北镇抚司走,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了因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交给能信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