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。
“了因师父,”我盯着他,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知道,这也是很多人的意思。建州的人不想打了,大明的人也不想打了。两边都死了那么多人,够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偷偷跑过来,找一个兵部的郎中,私下谈议和?”
“我找不到别人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我在大明没有认识的人,只有韩爌。天启五年,他在辽东督师的时候,我见过他一面。他当时说,如果有一天我想通了,可以来找他。我信了他。”
“你跟他谈了些什么?”
“谈了两件事。第一,停战。第二,互市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他看着我,“大人,我知道您不信。可我说的都是实话。我不是来当奸细的,我是来求和的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“了因师父,你知不知道,私下跟敌方官员来往,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。死罪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“不来,也是死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在建州待不下去了。有人要杀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们的大贝勒。代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发现我在偷偷跟大明的人联络,要抓我。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,他派人烧了我的房子。我老婆孩子,都死在那场火里。”
我沉默了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的手在发抖,茶杯里的水在晃,一圈一圈的涟漪,像他心里的那团火。
“了因师父,”我站起身,“你今天说的话,我会去查。如果是真的,我会替你求情。如果是假的……”
“没有假话。”他也站起来,看着我,“大人,我这条命不值钱。可我说的事,关系到两边几千万人的命。您不信我,没关系。可您能不能替我去问问韩大人?问问他,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的话,是不是真的。”
我送他出了北镇抚司,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没有回头,走得很快,像怕我反悔似的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雨后的泥土腥气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,可那些没查完的案子、没找到的真相、没报的仇,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韩爌。
韩爌的宅子在东城,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门楣上挂着“韩府”的匾额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看着挺气派。门房进去通报,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,说韩大人在书房等我。
韩爌五十出头,白白净净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道袍,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见我进来,放下书,站起身。
“沈百户,稀客。请坐。”
我坐下,他也不问我来意,只是让人上茶。茶是好茶,碧螺春,香气清冽,可我没心情品。
“韩大人,”我开门见山,“了因,您认识吗?”
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认识。辽东来的和尚。见过一面。”
“一面?”
“一面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他在大悲寺挂单,我去烧香,碰上了,聊了几句。怎么,他犯事了?”
“他跟我说,他跟您谈了两件事。停战和互市。”
韩爌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像黄连。
“沈百户,您信吗?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沉默了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竿竹子,被雨打歪了,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天启五年,我在辽东督师,见过他一面。他说他是建州的汉人,心里向着大明,想为两边做点事。我信了他。可后来我被调回京城,这件事就放下了。没想到他真的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沈百户,我知道私通敌国是什么罪。可您想一想,打了这么多年,死了这么多人,还要打多久?后金打不垮我们,我们也打不垮后金。就这么耗着,耗到什么时候?耗到两边都死光?”
“韩大人,这些话,您应该跟皇上说,不是跟我。”
“跟皇上说?”他苦笑一声,“新皇帝登基才几个月,朝堂上乱成一锅粥,魏忠贤的人还没清干净,东林党人又在争权夺利。这个时候,你跟皇上说‘咱们跟后金议和吧’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你是卖国贼,是第二个秦桧。”
他走回桌前,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沈百户,了因的事,您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查清楚。上报。”
“上报给谁?”
“孙阁老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百户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坐在那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半张脸上,明暗各半。
“了因是个好人。他是真心来求和的。如果您能帮他,帮他一把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那些还在辽东打仗的人。”
我没回答,推门出去。
走在街上,阳光很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韩爌的话——“还要打多久?打到两边都死光?”
我不知道答案。可我知道,了因的事,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。
当天下午,我去找了孙承宗,把了因的事、韩爌的话、那块建州左卫的腰牌,都告诉了他。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炼,你觉得了因说的是实话吗?”
“我觉得是。”
“韩爌呢?”
“也是实话。”
孙承宗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个小院子,种着一棵枣树,光秃秃的,枝丫上站着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议和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谈何容易。”
“阁老,您不同意议和?”
他回过头,看着我,苦笑一声。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死了那么多学生,你以为我不想停?可停不了。后金要的不是停战,是割地。划江而治,把辽东让给他们,把山东让给他们,把天下的一半让给他们。这个条件,谁敢答应?”
我沉默了。
“了因是个好人,”孙承宗走回桌前,坐下,“可他太天真了。代善要杀他,不是因为他私通大明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他手里有一样东西,代善不想让它见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努尔哈赤的密信。”孙承宗看着我,“他在建州左卫当笔帖式,管的就是文书。努尔哈赤写给大明官员的信,都经过他的手。他抄了一份带出来,想作为议和的筹码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他身上。藏着呢。”孙承宗顿了顿,“沈炼,你去把那些信拿过来。别伤他,也别让他跑了。那些信,比他的命值钱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“沈炼。”孙承宗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。
他坐在那里,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。
“小心些。代善的人也在找他。他们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