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泰在诏狱里关了一夜,什么都没说。
不是嘴硬,是说不了。我那一刀柄砸得太重,他后脑勺开了个口子,人一直昏昏沉沉的,醒来就吐,吐完又昏过去。狱卒找大夫来看过,说伤了脑子,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,就算醒了,会不会变傻也不一定。
我站在牢房外面,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稻草堆上的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要是就这么死了,那条线就断了。谁给他下的令?白虹会里还有没有他的人?下一个目标是谁?这些问题,都得从他嘴里掏出来。
“沈大人,”狱卒跑过来,“孙阁老派人来传话,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我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丁泰一眼,转身出了诏狱。
孙承宗今天没在书房见我,而是在客厅。客厅里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可他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,让人不太舒服。
“沈炼,来,我给你介绍。”孙承宗指着那个人,“这位是兵部职方司新上任的主事,杨嗣昌杨大人。”
杨嗣昌。这个名字我听说过。他爹是杨鹤,做过总督,在西北剿过匪。他自己也是进士出身,在朝中素有才名。新皇帝登基后,提拔了一批新人,他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杨大人。”我拱了拱手。
杨嗣昌站起来,还了一礼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:“沈百户,久仰。正阳门的事,我听说了。干得不错。”
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他收起笑容,表情变得严肃,“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我看了一眼孙承宗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杨嗣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展开信,只有几行字:
“建州密使近日潜入京城,住东城大悲寺,与朝中某大臣有往来。此人携有努尔哈赤亲笔书信,欲与大明议和。若此事泄露,恐引发朝堂动荡。望上峰定夺。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建州密使?议和?
后金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,死了那么多人,现在要议和?而且不是通过正常渠道,是秘密派人来,跟朝中大臣私下接触?
“这封信是谁写的?”
“匿名。”杨嗣昌说,“今天早上塞在我家门缝里的。我查过大悲寺的挂单记录,确实有一个辽东来的和尚,法号叫‘了因’,住了半个月了。深居简出,不见客,可每天晚上都有人去找他。”
“找他的那个人,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杨嗣昌看着我,一字一字道,“是兵部的人。武选司郎中,韩爌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韩爌,天启年间的老臣,东林党人,被魏忠贤贬过,崇祯登基后又起复了。这个人,怎么会跟建州的密使来往?
“杨大人,”我说,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查清楚。”杨嗣昌说,“韩爌跟建州密使谈了什么,是不是真的有议和的事,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。查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这种事,应该交给东厂或者锦衣卫上峰。”
“因为信不过。”杨嗣昌直言不讳,“东厂是魏忠贤留下的烂摊子,还没收拾干净。锦衣卫上峰那些人,谁知道跟谁有瓜葛。你不一样。你在正阳门的事上立了功,跟各方势力都没什么牵扯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:“孙阁老信你。”
我看向孙承宗。他坐在那里,端着茶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沈炼,”他开口了,“这件事,你去做。查到了什么,先告诉我,别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我出了孙家,没有急着去大悲寺,而是先回了趟北镇抚司。
丁泰还没醒。狱卒说他中间醒过一次,说了几句胡话,什么“白虹贯日”“千红一窟”,听不太清楚,又昏过去了。
白虹贯日。白虹会。
千红一窟。千红簿。
这两句话连在一起,是什么意思?
我正想着,殷澄来了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脸上那些伤还没好全,青一块紫一块的,可精神还好。
“沈炼,”他压低声音,“周茂兰要见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子时,城隍庙。”
城隍庙。又是城隍庙。
“知道了。”
殷澄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殷澄,”我叫住他,“丁泰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丁泰?北镇抚司那个?听说过,不熟。怎么了?”
“他可能是内行厂的人,藏在锦衣卫里的暗桩。白虹会的事,就是他通风报信的。”
殷澄的脸色变了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说怎么每次行动都被人提前知道。原来是他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周茂兰,白虹会里可能还有丁泰的人。让他小心。”
殷澄点点头,匆匆走了。
我坐在值房里,等着子时的到来。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细细密密的雨丝,打在瓦片上,沙沙响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,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气——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,也许是哪家铺子里的熏香。
我想起北斋,想起她画的那棵桂花树。杭州的桂花,要到秋天才会开。现在是正月,离秋天还早。
不知道她睡了没有。
子时,我准时到了城隍庙。
雨还在下,不大,可很密。城隍庙里黑漆漆的,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城隍老爷那张铁青的脸,看着有些吓人。
周茂兰站在神像后面,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的伤还没好全,颧骨上贴着块膏药。他看见我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找我?”我问。
“千红簿,真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苦笑一声:“烧了好。那东西,本来就该烧。”
“你找我来,不是为了问千红簿吧?”
“不是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沈炼,你知道韩爌这个人吗?”
我心里一跳。
“知道。兵部武选司郎中。怎么了?”
“他私通建州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白虹会在京城不是白待的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,“这是三天前,我们的人在大悲寺外抄到的。韩爌去见了一个辽东来的和尚,两个人在禅房里谈了半个时辰。我们的人趴在屋顶上,听不太清楚,只听见几个词——‘议和’‘岁币’‘划江而治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