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江而治!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四个字,比任何话都重。议和可以谈,岁币可以给,可划江而治——那是要把大明的半壁江山拱手让人!
“这话要是传出去,”我压低声音,“韩爌就是死罪。”
“不只是韩爌。”周茂兰看着我,“他背后还有人。一个能让他甘冒奇险去跟建州密使见面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茂兰摇头,“可我知道,这个人比韩爌的官大得多。韩爌只是跑腿的,真正做主的人,还在后面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纸条,又看了看周茂兰那张瘦脸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我爹。”
“你爹?”
“他死之前,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——‘我死后,会有人替我报仇。’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东林党人。可现在想想,也许他说的是你这种人。”
“我这种人?”
“不属于任何派系,不被任何利益牵扯,只知道查案、替死人伸冤的人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“沈炼,我恨锦衣卫,恨了半辈子。可你不一样。你是那种……让我恨不起来的人。”
雨还在下,打在庙门的瓦片上,滴滴答答的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那张纸条收好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周茂兰点点头,转身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出了城隍庙,雨越下越大了。我没有骑马,而是走着往琉璃厂的方向去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去看看。
听雨轩的门关着,可二楼亮着灯。我站在街上,仰头看着那扇窗户,雨水顺着脸往下淌,冷得刺骨。
窗户忽然开了。
北斋探出头来,看见我站在雨里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站在那儿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她不信,可没说什么,只是转身拿了一把伞,下楼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,淋成这样,会生病的。”
我跟着她上了二楼。楼上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墙角堆着几幅画。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还有一碗没吃完的汤圆。
“你还没吃晚饭?”我问。
“吃过了,这是夜宵。”她把我按在椅子上,去找干毛巾,“你把衣服脱了,都湿透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也愣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。
“我是说……把外衣脱了……我给你烤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脱下外衣递给她。
她接过衣服,转过身去挂在火盆边的架子上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间小屋很暖和。
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她背对着我问。
“城隍庙。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周茂兰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她把衣服挂好,转过身,在我对面坐下,“他找你什么事?”
我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了,可还能看出几个字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韩爌私通建州的证据。周茂兰给我的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把纸条还给我。
“沈炼,这件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清楚。”
“查清楚之后呢?”
“交给孙阁老。”
她看着我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
“沈炼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件事查到最后,会查到谁头上?”
我沉默了。
我想过。一个能让兵部郎中甘冒奇险去跟建州密使见面的人,至少也是个侍郎,甚至可能是尚书,或者更高。这样的人,在朝堂上呼风唤雨,一句话就能让我这个小小的百户灰飞烟灭。
“想过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还要查?”
“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“因为我是锦衣卫。因为有人死了,有人冤了,有人要杀你。这些事,总得有人管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弯下腰,抱住了我。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头发贴在我脸上,湿漉漉的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
“沈炼,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里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死了。”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放在她背上。
她的背很瘦,能摸到骨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我命硬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,“陆九也说他命硬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她伸手摸了摸我嘴角的伤,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忽然踮起脚尖,在我嘴角轻轻亲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像蜻蜓点水,然后她就退开了,脸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你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“别多想。”她转过身,假装去翻火盆上的衣服,“就是……就是怕你死了,没人陪我去杭州看桂花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,亮晶晶的。
“妙玄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她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把烤干的衣服递给我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我接过衣服,穿好,走到门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推开门,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沈炼。”她在身后叫我。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红晕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像一幅画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我走下楼梯,推开听雨轩的门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那盏灯还亮着,暖黄黄的光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像一条路,引着我往前走。
我摸了摸嘴角,那里还有她留下的温度。
然后我翻身上马,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。
雨后的京城,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。月亮很圆,照得街上亮堂堂的。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