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丁百户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天启五年三月,你从辽东调回京城。同一个月,那批铁力木从宁远运来。同一个月,王廷臣开始在西山加工那些木头。时间上,是不是太巧了?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间。
“丁泰,”我声音冷下来,“孙惟善死了,武库司烧了,刑部大牢的人也死了。你知道是谁干的,对不对?”
他的脸色彻底变了,猛地拔出腰刀,朝我砍来!
我侧身躲过,反手拔出绣春刀,架住他第二刀。
“沈炼!”他咬牙切齿,“你别多管闲事!千红簿已经烧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想知道,谁指使你的!”
他不答话,又是一刀横扫。我矮身躲过,刀锋擦着头皮过去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这家伙刀法狠辣,招招要命,不愧是辽东回来的。
值房太小,施展不开。我一刀逼退他,踹开后窗,翻身跳进院子。他紧随其后,跳出来的时候,手里的刀已经换了招式,使的是一套我从未见过的刀法——又快又狠,每一刀都带着风声。
“这是内行厂的刀法!”我架开他一刀,“你是内行厂的人?”
他不答话,又是一刀劈来。
我不能再留手了。
绣春刀一转,使出了陆九教我的那招“缠头裹脑”——刀锋贴着对方的刀背往上走,在他手腕上一绕,猛地一拉!
“啊!”
他惨叫一声,手里的刀脱手飞出,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他扑通跪地。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丁泰,你跑不了了。”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手腕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可他在笑,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沈炼,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死了,还有别人。千红簿是烧了,可知道内情的人还没死光。北斋,陆文昭,殷澄,还有那个姓孙的老头——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下一个死的,就是那个卖画的女人。”
我手里的刀紧了紧,刀刃贴着他的脖子,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谁下的令?”
“你猜。”他咧嘴笑着,“猜对了,我给你烧纸。”
我没有再问,一刀柄砸在他后脑上,他晕了过去。
“来人!”
几个锦衣卫校尉跑过来,看见地上的丁泰和满地的血,都愣住了。
“把他关进诏狱,”我说,“加派人手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还有,去查他在京城的所有关系,住址、常去的地方、见过的人,一样都不许漏。”
“是!”
我转身往外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北斋!
我骑着马,疯了一样往琉璃厂赶。
天已经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我策马狂奔,闯了两个关卡,守门的军士看见是我,没敢拦。
到了琉璃厂,我跳下马,冲到听雨轩门口。
门开着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我冲进去,院子里黑漆漆的,正房的门也开着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——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北斋坐在桌后,手里拿着笔,正在画画。
她看见我浑身是血、气喘吁吁的样子,吓了一跳,手里的笔都掉了。
“沈炼?你怎么了?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,看着那盏灯,看着她手里的笔,看着桌上那幅没画完的画——画的还是一座小院,一棵桂花树,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
她没事。
她还活着。
我的腿忽然有些发软,靠在门框上,大口喘气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,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我说。
她不信,拉着我坐到椅子上,翻箱倒柜找出药布,给我擦脸上的血。她的手很凉,动作很轻,擦到我嘴角的时候,我疼得吸了口凉气。
“还说没受伤,”她瞪了我一眼,“嘴都裂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,在油灯的光里,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
“妙玄,”我忽然说,“你走吧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回杭州。现在就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解。
“有人要杀你。千红簿的事,还没完。那些人知道东西在你手里待过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药布放下,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妙玄——”
“沈炼,”她打断我,“我躲了三年,躲够了。那些人要杀我,就让他们来。我不怕。”
“可我怕。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也愣住了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油灯在中间跳着,光影在她脸上晃动。
“沈炼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怕什么?”
我看着她,想说很多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话,低下头,拿起笔,在画上添了几笔。
“我不走,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等你。每天。你办完事,就来看看我。你要是死了,我就给你画张像,挂在店里,让所有人都知道,有个傻子叫沈炼,为了查案把自己查没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瞪我。
“笑你嘴硬。”
她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好看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油灯噼啪响着,窗外有风吹过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我站起身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她还坐在桌后,手里握着笔,看着我。
“妙玄,”我说,“等我办完这件事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好。”
我走出听雨轩,翻身上马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幅画——她的画,三年前画的那张,我一直带着。
“等我办完这件事,我陪你去杭州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可我知道,我是认真的。
策马走在京城的夜里,月亮很圆,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。
身后,听雨轩的灯还亮着,像一个承诺,落在琉璃厂的黑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