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镇抚司已经是傍晚了。
我坐在值房里,盯着桌上那份武库司的失火报告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——谁走漏了消息?
千红簿的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我、孙承宗、陆文昭、北斋,还有孙惟善。孙惟善死了,北斋不会说,陆文昭不会说,孙承宗更不会说。那武库司和刑部大牢的人,是怎么知道要灭口的?
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我们内部有人。
“陆兄。”我推开了档案房的门。
陆文昭正对着一堆卷宗发愁,看见我进来,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千红簿的事,你还跟谁说过?”
他一愣,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,脸色也变了:“你怀疑……我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?”
“孙惟善死了。武库司烧了。刑部大牢里那几个人也死了。动作这么快,一定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。”
陆文昭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名册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天启五年到天启七年,北镇抚司所有人的名单。上至指挥使,下至杂役,一个不漏。”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,“你怀疑谁?”
我一个个看过去,大部分名字我都不认识。北镇抚司几百号人,我认识的不过二三十个。
看到最后一页,我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丁泰。”
陆文昭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,皱了皱眉:“丁泰?天启五年从辽东调回来的那个?”
“对。他是什么时候进北镇抚司的?”
陆文昭翻了翻另一本册子:“天启五年三月。原辽东镇抚司千户,调回京城后降级使用,现在是北镇抚司的试百户,跟你平级。”
“辽东镇抚司?”我心里一动,“他调回来的时间,跟那批铁力木运到京城的时间差不多。”
陆文昭也意识到不对了,他翻出一份旧档案,指着上面一行字:“丁泰,辽东宁远卫人,万历四十七年从军,天启元年升试百户,天启三年升千户,天启五年调回京城。调令上写的是‘因功升迁’,可具体什么功,没写。”
“没写?”我皱起眉头,“升迁的调令,怎么会不写功劳?”
“除非这个功劳,不能写。”陆文昭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沈炼,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我站起身:“他在不在衙门里?”
“今天是他的班,应该在。”陆文昭指了指东边的方向,“东院的值房,从这过去第三间。”
我出了档案房,往东院走。
东院比我们那边体面些,值房也大,窗户上糊着新纸,门口还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文竹。丁泰的值房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
我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
推了一下,门没锁,开了。
值房里空无一人,桌上摆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是一本兵书。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可我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桌子底下,有一小片纸。
我捡起来,纸片只有指甲盖大,上面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千”。
千红簿的千。
我把纸片收好,在值房里转了一圈。柜子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匕首,很精致,柄上镶着一块玉。
我把匕首抽出来,刃口很亮,保养得很好。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宁远”。
“沈大人。”
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我转过身。
丁泰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食盒,看见我手里的匕首,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沈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?”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脸上挂着笑,“吃饭了没?我刚从食堂打了点菜,一起吃点?”
他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看着挺憨厚。可那双眼睛,太活了,四处乱转,像在打量什么。
“丁百户,”我把匕首放在桌上,“这把刀,挺精致。”
“哦,那个啊,”他笑了笑,“辽东带回来的纪念品。当年在宁远,从一个鞑子手里缴获的。留个念想。”
“宁远?”我看着他,“丁百户在宁远待过?”
“待过几年。天启元年到天启五年,在宁远卫当差。”
“那批铁力木从宁远运来的时候,你还在?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在。可那批木头的事,我不清楚。我只是个武官,不管那些。”
“我没说那批木头的事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木头?”
他的脸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