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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:暗桩(一)

锦衣如血

许显纯死在牢里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。

刑部的仵作验了尸,说是“畏罪自缢”,用的是一根腰带,系在牢房的栏杆上,把自己吊死了。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,有许显纯的亲笔“遗书”为证,有仵作的验尸报告为证,有牢头的当值记录为证。一切都天衣无缝。

没有人追问,也没有人敢追问。许显纯是什么人?魏忠贤的狗,手上沾满了东林党人的血。这种人死了,朝堂上的人拍手称快,老百姓放鞭炮庆祝,谁还会去查他是真死还是假死?

只有我知道,那根腰带不是许显纯自己系上去的。

陆文昭办事干净利落,一夜之间,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。许显纯这个人,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可我知道,这件事还没完。

白虹会的人散了,可周茂兰临走时说的那句话,一直在我脑子里转——“千红簿的事,我不会放手。”

千红簿。到底是什么东西,能让一个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人,不惜劫狱也要拿到?

那天下午,我去找陆文昭。

他正坐在档案房里,对着一堆卷宗发愣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已经凉了。

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“坐。”

我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那张瘦长的脸。几天没睡好,眼窝深陷,颧骨更突出了,看着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。

“千红簿,到底是什么?”我开门见山。
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手里那本卷宗放下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。

“你真想知道?”

“真想知道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匣子。匣子上着锁,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,打开。

匣子里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发黄,边角都卷了。

“这是天启三年我偷偷抄录的。”他把册子递给我,“原档在三年前就被销毁了,好在我当时留了个心眼,抄了一份。”

我翻开册子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
第一页写着一行字:“天启元年至天启七年,魏忠贤经手暗账。内分三卷:上卷记受贿,中卷记暗杀,下卷记通敌。”
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
通敌。

魏忠贤通敌?

我往下翻。上卷受贿,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、官职、银两数目,从几千两到几十万两不等。那些名字,有些我认识——朝中大臣、地方官员、边军将领,甚至还有几个皇室宗亲。有些我不认识,可看官职,都不是小人物。

中卷暗杀,写着时间、地点、目标、执行人。第一行就是:“天启元年三月,杀刑部侍郎陆完学,手段:诏狱用刑致死,伪装自缢。”

陆完学。北斋的祖父。

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,看了很久。

往下翻,一个接一个的名字,有些听说过,有些没听说过。东林党的、不是东林党的、得罪过魏忠贤的、挡了魏忠贤路的,都在这上面。有些死在诏狱里,有些死在赴任的路上,有些死在自己家里,伪装成自杀或意外。

最后一页,是下卷通敌。

只有一行字,被人用墨涂掉了。涂得很重,纸都破了,可隐约还能看出几个字——

“……与建州密约,天启五年……岁贡白银……换……不攻……”

建州。就是努尔哈赤的后金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魏忠贤,大明朝的九千岁,皇帝的“厂臣”,居然跟后金有密约?岁贡白银,换后金不攻打大明?

这要是传出去,不只是魏忠贤一个人完蛋,整个天启朝都得翻过来!皇帝的脸往哪儿搁?朝堂上那些大臣的脸往哪儿搁?
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我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哑。

陆文昭看着我,苦笑一声。

“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。可原档三年前就被人烧了,我手里这份是抄本,当不了证据。就算能当证据,你敢拿出去吗?”

我沉默了。

我不敢。

这要是拿出去,第一个死的人不是我,是孙承宗。他是天启皇帝的老师,是那个时代的人。魏忠贤通敌,他知道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不阻止?如果不知道,他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?

“所以,”陆文昭的声音很轻,“孙阁老让你烧了它。”

我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
“千红簿的原件,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陆文昭摇头,“三年前被销毁的时候,我以为世上就剩我手里这一份了。可白虹会的人也在找,说明还有另一份。周茂兰说那是东林党人用命换来的,说明那份原件,在东林党人手里。”

“东林党人?他们不是被魏忠贤杀光了吗?”

“杀光了?”陆文昭冷笑一声,“明面上是杀光了,可暗地里呢?周茂兰不是活着吗?那些被贬到南京的东林党人,不是还活着吗?魏忠贤再狠,也杀不尽天下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沈炼,我劝你别再查了。千红簿这东西,谁沾上谁倒霉。魏忠贤倒了,可那些在千红簿上留名的人,还活着。他们不会让这东西见光。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
可我不能不查。

不是因为正义,也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一个人。

陆妙玄。

她的祖父死在天启元年,死在诏狱里,死在魏忠贤手里。她家破人亡,流落街头,靠卖画为生。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在琉璃厂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年。可我知道,她心里那团火,从来没有灭过。

如果千红簿上真的有她祖父的名字,如果那份原件真的还存在,她就永远不会放弃。

而她一个人去找,就是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