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正月十九，夜。
刑部大牢外，黑漆漆的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。
我带着二十个锦衣卫，埋伏在大牢周围的暗处。孙承宗已经把守卫换成了我们的人，可白虹会不知道。
他们以为面对的还是一群酒囊饭袋。
子时三刻，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叫。
紧接着，十几条黑影从巷子里窜出来，贴着墙根，朝大牢的侧门摸去。
领头的那个人，身形瘦长，动作矫健，正是殷澄。
他们摸到侧门，一个人上前，掏出工具，三下两下撬开了锁。门无声地推开，他们鱼贯而入。
我跟在后面，带着人悄悄围上去。
大牢里面很暗，只有走道尽头点着一盏油灯。白虹会的人摸到许显纯的牢房前，正要撬锁——
“动手！”
我一声低喝，二十个锦衣卫从暗处冲出来，把白虹会的人团团围住！
“别动！锦衣卫办案！”
白虹会的人愣住了，有人想拔刀，被殷澄按住。
“别动手！”他低声说，“有埋伏！”
周茂兰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盯着我。他三十出头，一张瘦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睛深陷，看着像个痨病鬼，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，比刀还利。
“锦衣卫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沈炼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殷澄说你是条好汉，我看也不过如此。替魏忠贤的狗看门，你也配穿这身飞鱼服？”
我没理他，走到许显纯的牢房前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许显纯缩在角落里，浑身发抖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。这个曾经在北镇抚司呼风唤雨的指挥佥事，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许显纯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扑过来，抓住牢房的栏杆。
“沈炼！沈炼！救救我！他们要杀我！他们要杀我！”
我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，想起殷平，想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冤魂，想起诏狱里那具刺满纹身的浮尸。
“许显纯，”我说，“你知道殷平吗？”
他一愣。
“殷平。天启五年，死在诏狱里，十七岁，肋骨断了三根，十个指甲全被拔了。你让人给他家里带话，说想见他，拿五百两银子来。”
他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我没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份案卷，隔着栏杆扔在他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他哆嗦着翻开案卷，看见那些记录，看见自己的签字画押，看见仵作的验伤报告。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，案卷掉在地上，散了一地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写的……这是伪造的！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，不重要。”我说，“重要的是，这份案卷，明天就会送到刑部大堂上。你许显纯，畏罪自缢，死在狱中。没人会查，也没人敢查。”
他的脸，彻底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要杀我？”
“不是我要杀你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是你该死。”
我转过身，看着周茂兰。
“周先生，许显纯的事，不劳你们动手。朝廷自有法度，该杀的人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周茂兰盯着我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怒火。
“法度？”他冷笑，“天启五年，我爹死在诏狱里，法度在哪儿？魏忠贤一手遮天的时候，法度在哪儿？你跟我谈法度？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，指向我。
“沈炼，我今天来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许显纯的命，我要定了。你要拦，就连我一起杀。”
他身后的白虹会众人也拔出刀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殷澄站在中间，脸色铁青。
“周大哥！”他喊了一声，“别动手！沈炼是自己人！”
“自己人？”周茂兰冷笑，“他是锦衣卫！是魏忠贤的狗！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死的？”
殷澄的脸白了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殷澄，你弟弟的事，我查过。”
他一愣。
“天启五年三月，殷平被抓进诏狱，罪名是‘私通东林党’。许显纯审了他三天，什么都没审出来，就把人打死了。许显纯让人给你带话，要五百两银子，不是放人，是让你见最后一面。你没凑够钱，他就把人扔了。”
殷澄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木头。
“沈炼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，“你别说了……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，“这是天启五年诏狱里一个囚犯留下的。他的编号是丁巳四十七，跟你弟弟关在同一间牢房。他死之前，用血画了一幅图，图上画的，是正阳门瓮城的地形，还有王廷臣藏火器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殷澄，一字一字道：“你弟弟，也知道这个秘密。他不是因为‘私通东林党’被抓的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被人灭口了。”
殷澄的眼睛红了。
他低下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周茂兰。
“周大哥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，“对不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许显纯的牢房走去。
“殷澄！”我喊住他。
他没停，走到牢房前，隔着栏杆，看着里面缩成一团的许显纯。
许显纯浑身发抖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？别杀我！别杀我！我什么都说！什么都说！”
殷澄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扔在地上。
“沈炼，”他回过头看着我，“这个人，交给你。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周茂兰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“周大哥，你救过我的命，这个恩我记着。可许显纯不能救，他该死。死在哪儿，都一样。”
他走了。
走出大牢，走进夜色里。
周茂兰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，可手里的刀，始终没有举起来。
过了很久，他把刀收起来，看着我。
“沈炼，今天的事，我记下了。”他说，“许显纯的命，我可以不要。可千红簿的事，我不会放手。那是东林党人用命换来的，它应该属于天下人。”
他带着白虹会的人，走了。
大牢里，只剩下我和许显纯。
许显纯瘫在地上，浑身是汗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我捡起那把钥匙，打开牢房的门，走进去。
“沈炼……沈炼……”他爬过来，抱住我的腿，“你饶了我……你饶了我……我把什么都告诉你……千红簿……白虹会……我都告诉你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一句话就能要人生死的指挥佥事，如今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我脚下。
“许显纯，”我说，“你知道殷平死的时候，说了什么吗？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我说，“他到死都没说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死。”
许显纯的脸，白得像纸。
我转过身，走出牢房，把门锁上。
“陆文昭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陆文昭从暗处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壶酒。
“这是你要的杏花村的酒。”他把酒递给我。
我接过酒壶，放在许显纯的牢房门口。
“许显纯，这是殷平没喝上的酒。你替他喝了吧。”
我转身，走出大牢。
身后，传来许显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
我没回头。
外面，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，有一抹淡淡的红，像血，又像火。
陆文昭跟在我身后，一瘸一拐的。
“沈炼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信不信有来世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有来世，我想做个普通人。种种地，养养花，不用看这些脏东西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远处，传来一声鸡叫。
天，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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