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澄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盯着他。
殷澄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我在白虹会待了三个月,他们信我。前天晚上周茂兰召集所有人,说了劫狱的事。我借口出来踩点,偷着跑来找你。”
“周茂兰是谁?”
“白虹会的头领,东林党人周顺昌的儿子。当年他爹死在诏狱里,他被人藏在棺材里运出京城,捡了一条命。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联络,等着报仇的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三年前在西山,我们并肩作战,他替我挡过刀。后来他加入了白虹会,我们站在了对立面。可现在他又跑来给我报信——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我问。
殷澄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:“因为我见过许显纯。天启五年,我弟弟被抓进诏狱,就是许显纯审的。我托人带话,想见他一面,许显纯让人回话:‘想见你弟弟?行,拿五百两银子来。’我凑了三个月,凑了三百两,再去找他,他说晚了,人已经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弟弟死的时候十七岁,身上全是伤,肋骨断了三根,十个指甲全被拔了。许显纯把他扔在乱葬岗,连张席子都没裹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通红,可一滴泪都没流。
“我加入白虹会,就是想报仇。可周茂兰说了,许显纯不能杀,要留着他当证人,指认魏忠贤的罪行。我忍了。可现在魏忠贤已经死了,许显纯还活着。周茂兰说,要把许显纯救出来,送到南京去,让他在南京朝廷面前揭发崇祯得位不正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。
“沈炼,许显纯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?他害死了多少人?这种人,凭什么活着?凭什么还能被当成棋子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拦住他们。”殷澄说,“但不是为了救许显纯,是为了杀他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。
“杀了许显纯,你怎么办?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他说,“这条命,三年前就该没了。你留了我一次,我记着。这次,不用留了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把那纸条收好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先回去,别让他们起疑。刑部大牢的守卫我来安排,你们来的时候,我会在。”
殷澄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殷澄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殷平。平安的平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翻墙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孙承宗。
他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白虹会……周茂兰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小子,跟他爹一样倔。”
“阁老认识周顺昌?”
“认识。”孙承宗叹了口气,“天启四年,他弹劾魏忠贤,被下了诏狱。我救不了他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他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:‘我死后,会有人替我报仇。’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东林党人,没想到是他儿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刑部大牢的守卫,能不能换一批人?”
“能。”孙承宗点头,“我让人去安排。可你想过没有,就算你拦住了白虹会,许显纯这个人,怎么处置?”
“殷澄说得对。”我说,“许显纯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,不能留。可也不能让白虹会杀了他——那会变成东林党人杀人灭口,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死在该死的地方。”我说,“诏狱。”
孙承宗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可我需要一个人帮忙。”
“谁?”
“陆文昭。”
孙承宗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,你早晚得把他从老家拽回来。”
当天下午,我骑着快马出城,往陆文昭的老家赶。
他老家在京城南边八十里的一个小村子,我天黑之前赶到,敲开了他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看见我一身官服,吓了一跳。
“找……找谁?”
“陆文昭陆大人在吗?”
“在……在里屋……”
我走进去,穿过一个小院子,推开里屋的门。
陆文昭正坐在炕上,腿上盖着被子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看见我,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书都掉了。
“沈……沈炼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帮忙。”
“帮忙?”他苦着脸,“我都告假了,你就不能让我清静几天?”
我往他腿上看了一眼:“腿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老毛病,一到冬天就犯。”他把被子掀开,挣扎着要下炕,“说吧,什么事?”
我把白虹会要劫狱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是想让我去刑部大牢,把许显纯的案卷改了?”
“不是改,是添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添一份供状。”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,“这是许显纯当年审殷平的记录,殷澄偷偷抄了一份。上面有许显纯的签字画押,还有他用刑的记录。你把它加进案卷里,再附上一份‘狱中畏罪自缢’的报告。”
陆文昭接过那张纸,看了几遍,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沈炼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伪造案卷,私自杀囚,这是死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他把那张纸收好,掀开被子下炕,“走吧,回京城。”
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他穿上鞋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“这点伤,比你那些事好治。”
我们连夜赶回京城。
第二天,陆文昭去了刑部大牢,说是要“整理案卷”。刑部的人都知道他是孙承宗的人,没人敢拦。
我在北镇抚司等着,等他的消息。
傍晚的时候,他回来了,把一份案卷放在我桌上。
“办妥了。”他说,“许显纯的案卷里,多了一份天启五年用刑逼供的记录。上面有他的签字画押,还有仵作的验伤报告。殷平的名字,也在上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还加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许显纯的‘遗书’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“上面写着他自知罪孽深重,无颜面对新皇,唯有一死以谢天下。字迹我找人模仿的,八九分像,不是笔迹专家看不出来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看了几遍,收好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我说。
“两天够了。”陆文昭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沈炼,这件事办完,你得请我喝酒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杏花村的酒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程先生的事,我一直记着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