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她似乎感觉到什么，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放下笔，站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沈……沈炼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是我。”我走进去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看着我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又很快收住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……变了。”
“变了？哪儿变了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重新坐下，拿起笔，继续画那幅画，“就是不一样了。以前你看着像个书生，现在看着……”
“像什么？”
她没回答，只是低头画画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笔下的画。那是一幅工笔仕女图，画的是一个女子在月下抚琴，衣带飘飘，神情清冷，眉目间有几分像她自己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懂画？”
“不懂。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“你来找我，不是看画的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，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你在这琉璃厂待了这么多年，认识的人多。我想查一批木料的去向，天启五年从西山皇木厂调出来的铁力木，说是修缮乾清宫用的。可我觉得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那批木料的规格，跟王廷臣用来藏火器的木头一模一样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王廷臣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变了，“正阳门那个王廷臣？”
“你听说过？”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放下笔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炼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知道白虹会吗？”
我心里一震。
白虹会。陆文昭信里写的那个名字。
“你知道？”我反问。
她看着我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神色。
“我见过。”她说，“去年冬天，有一群人来找过我。他们想买一幅画，出的价钱很高。可我看他们的样子，不像买画的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他们说话的口音，是天启年间被贬到南京的那批东林党人的口音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还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他们问我，认不认识一个叫陆完学的人。”
陆完学。
北斋的祖父。被魏忠贤害死的刑部侍郎。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不认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可他们不信。后来又来找过我两次，我没开门。”
她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笔，在画上添了几笔。
“沈炼，我不知道你要查什么，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些人，不是好人。他们嘴上说着替天行道，可做的事，跟魏忠贤没什么两样。只是换了个名头罢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她知道白虹会，知道东林党人，知道陆完学。可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在琉璃厂卖了三年画，安安稳稳地活着。
这是聪明，还是隐忍？
“妙玄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你祖父的事，我听说过。”我说，“他是条好汉。”
她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就那么一瞬间，红了一下，又恢复了清冷的样子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，“三年了，我早就不想了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谎。
可她不想说，我就不问。
“那批木料的事，”我岔开话题，“你能帮我查吗？”
她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我站起身，道了谢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叫住我。
“沈炼。”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桌后，手里握着笔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上次给你画的像，我一直留着。”她说，“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我一愣。
她从桌下抽出一张纸，递给我。
纸上画着一个人，站在琉璃厂的街口，身上穿着飞鱼服，腰里挎着绣春刀。画得很快，笔触潦草，可那人的神态抓得很准——眉头微皱，嘴唇紧抿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是我。
三年前的我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我说，把画递还给她。
她不接。
“送给你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画画，“反正我也用不着了。”
我把画卷起来，塞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答，只是低头画画。
我走出听雨轩，站在街上，阳光有些晃眼。
怀里的画硌着胸口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我摸了摸那块碎布，又摸了摸那幅画，翻身上马，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坐在桌后，低头画画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像一幅画。
我转过头，策马离去。
身后，琉璃厂的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哭闹声，混成一片。
可那些声音里，我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。
当天夜里，我在值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那幅画就放在桌上，借着月光，能看见画上的人影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全是白天她那双红了一下的眼睛。
陆完学的孙女，魏忠贤害死的忠臣之后，一个人在琉璃厂卖了三年画。
她是怎样熬过这三年的？
我正想着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我翻身下床，手按在刀柄上，侧耳倾听。
“沈大人。”窗外有人低声叫我，“北镇抚司的暗哨，抓了一个人。那人说……说是您的故人，要见您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他说他叫殷澄。”
我一愣，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，殷澄被两个暗哨按在地上，浑身是伤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沈炼！”他挣扎着抬起头，“我有事找你！急事！”
我挥挥手，让暗哨放开他。
他爬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我。
“白虹会的人，要动手了。”
我接过纸条，就着月光一看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三日后，劫狱。目标：许显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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