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：画中仙（一）

孙承宗看完那块碎布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碎布铺在桌上，就着油灯的光，一点一点地看。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可我看见他捏着碎布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丁巳四十七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天启五年诏狱里的囚犯，编号都是从‘甲’开始排的。甲字号的都是重犯，乙字号的次之，丁字号的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我知道丁字号是什么——那是连卷宗都不值得好好写的囚犯，没名没姓，没官职没背景，死了就像死了一条狗。仵作随便写个死因，狱卒随便找个地方埋了，连上报都省了。

“这个人，不简单。”孙承宗指着碎布上的图案，“能画出正阳门瓮城的地形，说明他对京城布防很熟悉。可他又是丁字号的囚犯，说明上面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。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人，偏偏知道最要命的秘密……”

“所以他才被灭口。”我接过话头，“那场火，烧的不是殓房，烧的是他。”

孙承宗点点头，把碎布小心地收好，递还给我。

“这东西你留着。陆文昭把它留给你，有他的道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件事，你得去查查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刘文义的死。兵部职方司主事，管过军械账目，天启五年死在诏狱里的那个囚犯也跟军械有关，这两件事之间，说不定有联系。”

我应了一声，起身要走。

“沈炼。”孙承宗忽然叫住我。

我回过头。

他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小心些。内行厂的人已经盯上你了，他们出手，不会只派一个人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兵部。

职方司的衙门在兵部大院东边，一排矮房，看着寒酸，可管的事儿不小——军械、粮饷、驿传、地图，样样都经他们的手。

刘文义的死，让职方司的人个个噤若寒蝉。我走进去的时候，几个书吏正低着头抄写文书，看见我进来，都抬起头，又赶紧低下去。

“哪位是刘大人的同僚？”我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我又问了一遍，才有个五十来岁的老书吏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：“沈大人，刘大人他……他平时不太跟我们打交道。他管的东西，都是直接交给兵部侍郎的，我们插不上手。”

“他管什么东西？”

老书吏犹豫了一下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账册，递给我。

“这是刘大人生前经手的最后一笔账目。天启五年，从西山皇木厂调拨的一批木料。”

我翻开账册，一眼就看见了那行字——

“天启五年三月，西山皇木厂调拨铁力木一批，共二十根，每根径三尺，长两丈。用途：修缮乾清宫。”

又是铁力木，又是西山皇木厂。

可王廷臣的那批火器，也是用铁力木藏的。这两批木头，是同一批，还是不同的？

“这批木料，调拨到哪儿去了？”我问。

老书吏摇摇头：“账上只写了‘工部验收’，具体用到哪儿了，我们这儿查不到。”

我把账册收好，出了兵部，骑马往琉璃厂走。

我想找个人。

一个能帮我查清楚这批木料去向的人。

琉璃厂还是老样子，一条街弯弯曲曲，两边全是古玩铺子、字画店、书肆。年前那场大乱，这里倒没受什么影响，铺子照开，生意照做，只是客人少了许多。

我把马拴在街口，顺着人流往里走。

走到街中段，一家叫“听雨轩”的字画店门口，我停住了。

店门开着，里面挂着几幅字画，靠窗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，一个女子正坐在桌后，低头画着什么。
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，外面罩着件青色的比甲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插着一支银簪。侧脸对着门口，线条柔和，鼻梁挺直，睫毛很长，微微垂着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
北斋。

不，应该叫她陆妙玄。

上次见她，还是天启五年秋天。那时她还在琉璃厂卖画，我给孙承宗办差，路过这里，被她叫住，说给我画张像。我赶时间，没答应，她就追出来，在街口拦住我，三笔两笔勾了个轮廓，说改日再画完。

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，我早把这事忘了。

没想到她还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