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,正月十五。
京城里过了个不像元宵的元宵节。花灯稀稀拉拉挂了几盏,炮仗放得零零落落,街上行人裹着棉衣缩着脖子走路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欢喜,而是茫然。
魏忠贤倒了。可天启皇帝也死了。
旧主子没了,新主子坐在龙椅上,是个谁都不了解的年轻人。朝堂上那些大人老爷们,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,生怕新官上任三把火,烧到自己头上。老百姓不懂这些,只知道魏阉倒了,日子却没见好过起来。
我站在北镇抚司的值房里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沈百户,孙阁老派人来传话,让您去一趟。”
我应了一声,把绣春刀挂在腰间,推门出去。
从北镇抚司到孙承宗的宅子,要穿过大半个京城。我骑在马上,一路走一路看,总觉得这城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就是气息不对,像一个人大病初愈,看着是站起来了,可腿还软着。
孙承宗的宅子还是那座破旧的小院,门口还是那俩老卒,可精气神不一样了。他们挺着腰杆站在那儿,看见我,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沈大人来了?阁老等着您呢。”
我推门进去,孙承宗正坐在书房里喝茶。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的皱纹还在,可那双眼睛,比三个月前亮多了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有件事,你得去办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,放在桌上。那是北镇抚司新发的腰牌,铜的,正面刻着“锦衣卫百户沈炼”,背面刻着崇祯元年的年号。
“阁老,这牌子还没捂热呢,您就给我派活儿?”
孙承宗笑了笑,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展开信,扫了一眼。信不长,字迹潦草,像是一个人在慌乱中写的:
“许显纯虽已下狱,其旧部仍有在逃者。近日有人暗中联络,似欲劫狱。望上峰明察。”
“许显纯?”我皱起眉头,“他不是关在刑部大牢里吗?”
“关着呢。”孙承宗端起茶杯,“可他的人,还没抓干净。内行厂当年那些番子,有一部分跟着魏忠贤倒了,还有一部分散了,藏在京城各处。最近有人在串联他们,想劫狱。”
“劫狱?”我有些不信,“刑部大牢守卫森严,就凭那几个散兵游勇……”
“不怕他们劫狱。”孙承宗放下茶杯,“怕的是他们劫了许显纯之后,拿着许显纯手里的东西,跑到南京去另立朝廷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南京。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,有军队,有粮饷。如果许显纯带着魏忠贤的“遗诏”跑到南京去,说新皇帝是假的,说崇祯得位不正……
“这封信是谁写的?”我问。
“一个你不认识的人。”孙承宗说,“但可信。你拿着这封信,去查查那些内行厂的旧部藏在哪儿,有多少人,准备什么时候动手。查清楚了,别轻举妄动,回来告诉我。”
我把信收好,站起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承宗叫住我,“陆文昭给你留了样东西。在北镇抚司档案房最里面的柜子里,第三层,左边第二个格子。你去看看。”
我一愣:“陆文昭?他不是官复原职了吗?怎么不自己给我?”
孙承宗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我出了孙家,骑马往北镇抚司赶。
路过棋盘街的时候,街上围了一堆人。我勒住马,远远看了一眼,看见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往里挤,地上好像躺着个人。
我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北镇抚司,我直奔档案房。陆文昭不在,他的徒弟说陆大人今天告假,回老家给爹娘上坟去了。
我按孙承宗说的,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那个格子。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,巴掌大,黑漆漆的,没有锁,盖子一掀就开。
匣子里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碎布。
我展开信,就着窗外的光细看。陆文昭的字我还是认得的,工工整整的小楷,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:
“沈炼吾弟:见信如晤。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在回乡的路上了。别找我,找也找不到。
我在北镇抚司管了十几年档案,经手过的东西,有些该烧的烧了,有些该留的留了,还有些……不知道该不该留,就藏了起来。
那块碎布,是天启五年诏狱里一个囚犯的衣角。那个囚犯没有名字,卷宗上只写了一个编号——丁巳四十七。
他死之前,用血在衣角上画了一幅图。我看不懂那幅图,但我记得,他死的那天晚上,诏狱失火,烧死了仵作老秦,烧掉了那具刺满纹身的尸体。
我觉得这不是巧合。
那块碎布我留了三年,不知道该交给谁。现在交给你。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你看着办。
另:千红簿的事,我查了三年,只查到三个字——白虹会。
小心。
陆文昭
崇祯元年正月初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