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天还没亮,我们就到了宫门口。
顾秉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穿着一身整齐的朝服,脸色有些发白,可精神还好。
“孙阁老,”他压低声音,“皇帝昨夜召见了信王,说了很久的话。今早又昏过去了,太医正在抢救。魏忠贤一直在旁边守着。”
孙承宗点点头,没说话。
我们跟着顾秉谦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。
天还没亮,宫里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巡逻的太监和侍卫看见顾秉谦,没人敢拦,可看见孙承宗,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有人想上前盘问,被顾秉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我们一直走到乾清宫门口,才被拦住了。
拦住我们的,是魏忠贤的人。
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,穿着蟒袍,腰悬金牌,一看就是魏忠贤的心腹。他看见孙承宗,脸色一变,伸手拦住去路。
“顾阁老,您怎么带了外人来?”
顾秉谦清了清嗓子:“孙阁老是皇帝的老师,入宫问安,天经地义。”
那太监冷笑一声:“皇帝病重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这是魏公公的吩咐。”
“魏公公的吩咐?”孙承宗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,“什么时候,这乾清宫的门,由魏忠贤说了算了?”
那太监一愣,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孙承宗没再理他,迈步就往里走。
那太监想拦,可手刚伸出来,就被我一把攥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瞪着我。
我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可愣是不敢叫出声来。
孙承宗推开乾清宫的门,走了进去。
我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离。
乾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
龙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可那张脸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一看就是久病之人。
天启皇帝。
龙床边,跪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穿着蟒袍,戴着三山帽,正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魏忠贤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孙承宗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孙承宗?”他站起来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孙承宗没看他,径直走到龙床边,跪下,对着床上的皇帝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“臣孙承宗,叩见陛下。”
龙床上,天启皇帝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,浑浊、疲惫,可看见孙承宗的那一刻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老师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,“你来了……”
“臣来了。”孙承宗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臣来晚了。”
皇帝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。
“不晚……不晚……”
他费力地转过头,看了魏忠贤一眼。
魏忠贤的脸色铁青,可当着皇帝的面,他什么都不敢做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皇帝忽然说,“朕要和老师说说话。”
魏忠贤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皇帝的声音虽然微弱,可那两个字,说得不容置疑。
魏忠贤咬了咬牙,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出去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狠狠瞪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像毒蛇。
我没理他。
等所有人都退出去,乾清宫里,只剩下龙床上的皇帝,跪在地上的孙承宗,和我。
“老师,”皇帝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床边,“坐。”
孙承宗起身,坐在床边,握住皇帝的手。
那只手,瘦得皮包骨头,冰凉冰凉的。
“老师,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要死了。”
孙承宗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劝朕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朕自己的身子,朕知道。”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,“朕死之后,信王继位。他年轻,什么都不懂,朝堂上那些人,各有各的心思。老师,你得帮帮他。”
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掏出那叠信。
“陛下,在帮信王之前,臣有一件事,必须禀报。”
皇帝接过那叠信,一张一张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看一封,喘一口气,再看一封,再喘一口气。
看完最后一封,他把信放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乾清宫里,安静得能听见龙床上那微弱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皇帝睁开眼,看着孙承宗。
那眼神里,有愤怒,有悲哀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老师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些东西,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“最近。”孙承宗说,“正阳门瓮城爆炸案之后。”
“正阳门……”皇帝喃喃道,“那场爆炸,朕听说了。可他们告诉朕,是火药库失火……”
“不是失火。”孙承宗一字一字道,“是魏忠贤私藏的火器爆炸了。他要趁着京城大乱,逼宫。”
皇帝闭上了眼睛。
又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老师,你知道朕为什么离不开魏忠贤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皇帝苦笑一声,“你以为朕是因为懒,因为怕麻烦?不是。是因为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是因为朕知道,朕活不长。朕死了之后,信王继位,朝堂上那帮人,能把他吃了。朕留着魏忠贤,就是给信王留一把刀。等信王坐稳了江山,再用这把刀,把该杀的人杀了。”
孙承宗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皇帝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魏忠贤贪,知道魏忠贤狠,知道魏忠贤做了多少坏事。可他留着他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新皇帝。
“可现在,”皇帝看着手里那叠信,苦笑一声,“这把刀,太锋利了。朕还没死,它就想砍人了。”
他把信递给孙承宗。
“老师,这些东西,你留着。等信王登基之后,交给他。该怎么做,让他自己定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孙承宗接过信,欲言又止。
皇帝摆摆手,闭上眼睛。
“朕累了。老师,你回去吧。信王那边,朕已经交代过了。他会用你的。”
孙承宗跪下来,又磕了三个头。
“臣,告退。”
我们退出乾清宫。
门外,魏忠贤站在廊下,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们。
孙承宗没看他,大步往外走。
我跟在他身后,感觉到魏忠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正月初一的朝阳,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孙承宗站在宫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待了半辈子的宫殿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回家。”他上了马车,“等信王登基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驶过空荡荡的街道,驶向朝阳门。
我骑马跟在旁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。
朝阳下,它还是那么雄伟,那么庄严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,这座城里,有些人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天启五年,腊月三十,天启皇帝驾崩。
天启六年,正月初一,信王朱由检即位,改元崇祯。
那一年,京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,不是处置魏忠贤,而是召孙承宗入宫。
那天,孙承宗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,坐上了进宫的马车。
临行前,他把那个铁匣子交给我。
“沈炼,”他说,“如果我今天回不来,这些东西,你替我交给皇帝。”
我接过匣子,看着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消失在巷口,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孙承宗回来了。
他是笑着回来的。
“魏忠贤,完了。”他说。
就这四个字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在朝堂上,新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宣读了魏忠贤的十大罪状。魏忠贤当场被拿下,押往凤阳守陵。他的那些干儿子、干孙子,也被一网打尽。
许显纯被抓了,北镇抚司换上了新人。
陆文昭被官复原职,继续管他的档案。
赵大胆被孙承宗收为亲兵,跟在身边。
王小二的腿好了,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孙承宗给他安排了个差事,在通州的小院里当管家。
孙富贵的伤养了大半年才好。他后来跟着袁崇焕去了辽东,说是要替陆九守住那片土地。
至于我?
新皇帝登基后,孙承宗问我想做什么。
我想了很久,说:“我想回北镇抚司。”
他看着我,有些意外。
“还回去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还有些事,没做完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点点头。
崇祯元年春天,我重新穿上那身飞鱼服,腰里挎着绣春刀,走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。
门口的守卫换了新人,不认识我,拦住了。
“什么人?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暗探腰牌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沈炼。北镇抚司,试百户。”
他看了看腰牌,又看了看我,侧身让路。
我走进去,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,经过那间被烧毁后又重建的殓房,经过那间堆满故纸堆的档案房。
陆文昭从窗户里看见我,冲我笑了笑,挥挥手里的毛笔。
我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推开那间熟悉的值房门,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一张板铺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
我坐在板铺上,把绣春刀放在旁边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又浮现出那些人的脸。
牛二,程本直,陆九,孙富贵,赵大胆,还有那个在破庙里说“要死也得换个死法”的老人。
他们都走了。
可我还活着。
活在他们的命换来的这个新朝里。
窗外,春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。
我睁开眼,看着那缕阳光照在桌上,照在那盏用了多年的油灯上,照在那把还带着豁口的绣春刀上。
忽然觉得,活着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