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朝阳门外停了很久。
守门的将领认出了孙承宗的旗号,不敢阻拦,可也不敢放行。他跑过来,隔着车窗,低声下气地说:“阁老,不是小的不放您进去,是……是上边有令,这几日京城戒严,任何人进出,都得有……有手令。”
“谁的手令?”孙承宗睁开眼。
那将领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吐出三个字:“九千岁。”
孙承宗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,递出车窗。
那将领接过去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是兵部的通行腰牌,而且是最高等级的那种——持此牌者,可随时进出京城任何城门,无需任何手令。
“阁老,这……”
“这是天启三年,皇帝亲手赏给我的。”孙承宗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要不要进宫去问问皇帝,这腰牌还管不管用?”
那将领的脸白了,双手捧着腰牌,恭恭敬敬地递回来,然后一挥手,让人打开城门。
马车缓缓驶入京城。
我骑马跟在车旁,看着车窗里孙承宗那张苍老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一个被赶出京城、在家“闭门思过”的糟老头子,凭什么能让守门的将领吓得脸白?
不是凭官位,不是凭权势,而是凭他做过的事,凭他带过的兵,凭他在辽东那几年,用命换来的声望。
这些东西,魏忠贤拿不走,也买不来。
马车进了城,没有往皇宫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一条小巷,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孙承宗睁开眼,推开车门。
我扶他下车,抬头看了看那扇门。
门很小,很旧,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。如果不是孙承宗带我来,我根本不会想到,这座小院里住着的,是当朝的内阁首辅。
顾秉谦。
这个名字,在朝堂上就是“魏忠贤的狗”的代名词。天启年间,他靠着溜须拍马,一路爬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。朝野上下,提起他,没有不骂的。
孙承宗来找他做什么?
“阁老,”我压低声音,“顾秉谦是魏忠贤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承宗打断我,“可他是内阁首辅。皇帝要死了,新皇帝要登基,没有他,我们连宫门都进不去。”
我明白了。
不管顾秉谦是谁的人,他现在是朝堂上名义上的领头人。要见皇帝,要递奏折,要办任何大事,都得经过他。
可他会帮我们吗?
孙承宗似乎看出我的疑虑,笑了笑。
“放心吧,顾秉谦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风向。现在风向要变了,他比谁都机灵。”
他上前敲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仆人,看见孙承宗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侧身让路。
“孙阁老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们老爷。”
老仆人把我们领进客厅,上了茶,然后快步去通报。
客厅不大,摆设却很讲究。紫檀木的桌椅,官窑的茶具,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。可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总让人觉得不协调,像是硬凑出来的排场。
没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顾秉谦小跑着进来,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,帽子都没戴,头发有些散乱。他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圆脸上总是挂着笑,可那笑容,怎么看怎么假。
“孙阁老!”他老远就伸出手,热情得像见了亲兄弟,“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门口接您!”
孙承宗没接他的手,只是淡淡地说:“顾阁老,打扰了。”
顾秉谦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又收了回去,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。
“哪里哪里,孙阁老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啊!快坐快坐!”
他招呼我们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,目光在孙承宗脸上转了几圈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,最后落在孙承宗那身一品朝服上。
“孙阁老,您这是……”
“进宫。”孙承宗开门见山,“皇帝病重,臣子理当入宫问安。顾阁老是内阁首辅,烦劳通禀一声。”
顾秉谦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“孙阁老,不是我不帮忙,实在是……宫里现在乱得很,魏公公说了,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宫,免得惊扰了圣驾……”
“我不是‘任何人’。”孙承宗打断他,“我是皇帝的老师。学生病了,老师去看一眼,天经地义。”
顾秉谦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看着孙承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似乎在掂量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孙阁老,您给我交个底——您进宫,到底想干什么?”
孙承宗从袖子里掏出那叠信,放在桌上。
顾秉谦低头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些信,那些账簿,那些从王廷臣身上搜出来的东西,每一件都沾着血迹。牛二的血,程本直的血,陆九的血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顾秉谦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证据。”孙承宗说,“魏忠贤私藏火器、图谋不轨的证据。王廷臣和刘瑄的供状。还有正阳门瓮城爆炸案的真相。”
顾秉谦的脸,白了。
他伸手想拿那些信,又缩了回去,像那些纸会咬人似的。
“孙阁老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您……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扳倒魏忠贤。”孙承宗替他说完,“顾阁老,我知道你是魏忠贤的人。可我也知道,你不是傻子。现在皇帝快不行了,新皇帝要登基。魏忠贤还能蹦跶几天,你比我清楚。”
顾秉谦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新皇帝……信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信王最恨的就是魏忠贤……”
“所以,”孙承宗看着他,“你帮不帮?”
顾秉谦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。我看见他的额头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决绝。
“孙阁老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可以帮您进宫。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事成之后,保我一家老小的命。”
孙承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秉谦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瘫在椅子上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皇帝要召见信王,托付后事。那是您进宫的最好机会。到时候,我陪您一起进去。”
孙承宗点点头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顾秉谦忽然叫住他。
“孙阁老。”
孙承宗回过头。
顾秉谦站在客厅里,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,满是疲惫。
“您恨我吗?”他问。
孙承宗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只是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你读书几十年,中了进士,入了阁,最后却活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门去。
顾秉谦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出了门,天已经黑了。
雪停了,风也停了,空气冷得像刀。
孙承宗站在马车旁边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阁老,”我走过去,“您觉得顾秉谦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。”他说,“但他怕。怕死的人,最好用。”
他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。
“回通州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小巷,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往朝阳门的方向走去。
我骑马跟在旁边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——
明天,我们能见到皇帝吗?
见到了皇帝,他会信我们吗?
就算他信了,他会处置魏忠贤吗?
一个快死的人,还有心思去处置一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“厂臣”吗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,明天,不管结果如何,我们都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