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恨吗?
牛二死的时候,我恨。程先生死的时候,我恨。陆九死的时候,我恨得想把王廷臣碎尸万段。
可现在呢?
王廷臣死了,刘瑄死了,那些火器炸了,京城保住了。
可我心里,却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袁崇焕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不像个武将,倒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。
“不知道就好。”他说,“要是真恨,你就跟那些人一样了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我。
“把这个交给孙阁老。告诉他,袁崇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当年他在辽东提拔我,这个恩,我一直记着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没敢看,贴身藏好。
“沈炼,”他忽然又说,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打算?
我还真没想过。
北镇抚司是回不去了。陆文昭虽然逃出来了,可北镇抚司那摊子,已经被许显纯的人占了。我这个“逃犯”的身份,一时半会儿也洗不清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袁崇焕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告辞出来,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
“有些人,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。你那个机会,还没到。”
我回过头,他已经转身进了里屋,门帘在晃动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竿被雪压弯的竹子,站了很久。
然后,我推门出去,走进风雪里。
回到通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孙承宗看完袁崇焕的回信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它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,锁进一个铁匣子里。
“阁老,”我忍不住问,“这些东西,到底什么时候能用上?”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他没告诉我“快了”是多久,可我看得出来,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等一个人。
等一场能把这些东西递到皇帝面前的东风。
可那场东风,什么时候来?
腊月二十八,京城又下了一场雪。
孙富贵的伤势好多了,已经能坐起来,靠在床头喝粥。赵大胆在院子里劈柴,把斧头抡得呼呼响。王小二那条断腿上了夹板,拄着拐杖满院子溜达。
陆文昭坐在廊下,眯着眼看雪,手里捧着个手炉,慢悠悠地喝茶。
他伤得不轻,可精神很好。从北镇抚司逃出来之后,他好像变了个人,不再整天缩在故纸堆里,而是愿意出来晒晒太阳、看看雪了。
“沈炼,”他忽然叫我,“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孙阁老在等什么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
“等一个人死。”他说。
我一愣:“谁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天启皇帝的身子骨,一天不如一天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要是死了,信王继位,那魏忠贤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天启皇帝活着,魏忠贤就是“厂臣”,就是九千岁,谁也动不了他。可天启皇帝要是死了,新皇帝登基,那魏忠贤就是前朝的“旧人”,新皇帝用不用他,怎么用他,都是未知数。
孙承宗等的,就是这个“未知数”。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陆文昭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“快了。”
又是“快了”。
我忽然有些烦躁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抓起赵大胆扔在一旁的斧头,一下一下地劈柴。
木屑飞溅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劈了不知道多久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我放下斧头,循声望去。
一个穿灰衣的人翻身下马,快步走进院子。他浑身是雪,脸冻得通红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孙阁老呢?”他问。
我指了指书房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推门而入。
片刻后,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我和陆文昭对视一眼,快步走过去。
推开门,只见孙承宗站在书案前,脸色铁青。那个灰衣人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地上,是一封信,已经被揉成一团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孙承宗没说话,只是把那团纸捡起来,递给我。
我展开,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天启五年腊月,帝疾笃,召信王入宫。”
天启皇帝,快不行了。
孙承宗等的那场东风,终于来了。
可他脸上,没有欣喜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“阁老,”我忍不住问,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他看着我,苦笑一声。
“好事?皇帝要死了,你说这是好事?”
我无言以对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“沈炼,”他忽然说,“你准备一下,明天跟我进京。”
“进京?”
“对。进宫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坚定如铁,“把这些东西,亲手交给新皇帝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远处,紫禁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沉默的巨兽,蹲踞在天地之间。
而那座巨兽的肚子里,一个年轻的、将要继承这大明江山的人,还不知道,有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