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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:尘埃未定(一)

锦衣如血

正阳门的火器虽然炸了,可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
那些信,那些账簿,那些从王廷臣身上搜出来的东西,还有陆文昭冒着性命从档案房里偷出来的原始卷宗——所有这些,都指向一个人。

魏忠贤。

可要扳倒魏忠贤,光有证据不够。皇帝的“厂臣”,九千岁,东厂和內行厂的真正主人,他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这么多年,靠的不是皇帝的宠信,而是他手里握着的无数把柄——朝中每一个大臣,宫里每一个太监,甚至皇帝的枕边人,都可能有把柄落在他手里。

证据?他可以把证据变成废纸。

证人?他可以让证人变成死人。

孙承宗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
“阁老,”我站在他身后,忍不住问,“这些东西,什么时候呈上去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滴水。

“沈炼,你知不知道,天启皇帝最怕什么?”

我想了想:“怕魏忠贤?”

“错。”孙承宗摇摇头,“他怕的不是魏忠贤,是没人替他办事。魏忠贤再坏,能替他批奏折,能替他盯着朝堂上那帮大臣,能让他安心在后宫玩乐。换了别人,能做到吗?”

我沉默了。

“皇帝不傻。”孙承宗继续说,“他知道魏忠贤贪,知道魏忠贤狠,可他离不开魏忠贤。就像一个人明知道药苦,可为了活命,还是得喝。”

他把手里那滴水甩掉,转过身看着我。

“所以,要扳倒魏忠贤,光有证据不够。得有一个人,能让皇帝相信——没了魏忠贤,天塌不下来。这个人,还得有足够的分量,能压住朝堂上那帮墙头草。”

“这个人,就是您。”我说。

他苦笑一声:“我?我算什么?一个被赶出京城、在家‘闭门思过’的糟老头子。皇帝肯见我一面,就算给面子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有一个人。”孙承宗打断我,“一个比我有用得多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我。

“你跑一趟,把这封信送到嘉兴。交给一个人。”

嘉兴?那是浙江,离京城千里之遥。这个时候,让我去嘉兴?

我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。

“袁崇焕亲启”。

袁崇焕。

这个名字,我不陌生。宁远守将,以少胜多,打得努尔哈赤退兵的那个袁蛮子。可他和扳倒魏忠贤有什么关系?

“袁崇焕现在在京城。”孙承宗看出我的疑惑,“他刚从宁远回京述职,住在嘉兴会馆。你去找他,把这封信给他,什么都别问,什么都别说,送了信就回来。”

我点点头,把信贴身藏好,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过头。

“阁老,孙富贵……醒了。”

孙承宗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
“他怎么样?”

“伤得不轻,后背全是烧伤,大夫说要养几个月。可这小子命大,已经能吃东西了。”

“好。”孙承宗点点头,“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告诉他,别急着起来。养好了伤,还有用他的地方。”

我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
嘉兴会馆在宣武门外,离通州不近。

我骑着马,顶着风雪,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。

会馆不大,藏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。我敲了半天门,才有个老仆探出头来。

“找谁?”

“袁大人。从通州来的,有人让我送封信。”

老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侧身让我进去。

会馆里面比外面体面些,虽然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,被雪压弯了腰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雪沫子。

我被领进一间偏厅,等了没多久,门帘一掀,走进来一个人。

那人三十出头,中等身材,一张方脸,浓眉大眼,下巴上蓄着短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,看着不像个武将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可他走路的姿态,腰杆笔直,步履沉稳,透着一股行伍之人才有的精气神。

“你是孙阁老的人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中气十足。

我掏出那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

他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,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,然后抬头看着我。

“沈炼?”他忽然问。

我愣了一下:“袁大人认识我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把信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信的时候,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然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簌簌落雪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沈炼,”他忽然开口,“正阳门的事,是你干的?”

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。正阳门的事,孙承宗的意思是“该埋的就埋了”,可这位袁大人问起来……

“是我。”我还是说了。

袁崇焕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目光,不是审视,也不是赞赏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
“三十门炮,两百杆铳,二百四十二坛火器。”他一样一样地数,“这些东西,能要了京城几十万人的命。你带着几个人,就把它端了?”
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是很多人。他们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“陆九,程本直,牛二,孙富贵,还有那些辽东的老卒。孙阁老在信里都写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恨不恨?”

“恨什么?”

“恨那些死了的人,恨那些让你去送死的人,恨这个世道。”

这个问题,我没想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