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——
瓮城的东墙根儿底下,蹲着几十个人。
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,可动作却整齐划一。有的在凿墙,有的在往外搬砖,有的在往墙洞里塞东西——那些东西,我认得。
酒坛。
大大小小的酒坛。
他们已经凿开了一个大洞,那洞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酒坛一坛一坛地被塞进去,垒起来,堆得满满当当。
而在这些人的旁边,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方脸,浓眉,腰杆挺得笔直,正背着手,监工似的看着那些人干活。
他的官服,是绯色的。
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颜色。
神机营副将,王廷臣。
我盯着那张脸,想起程本直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,想起牛二那叠染血的纸,想起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兄弟——
心头的火,腾地烧起来。
“就是他。”陆九在我耳边说,“那个穿红袍的,就是王廷臣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。
那些人还在干活,一坛一坛的火器,还在往墙洞里送。
那个洞,已经快被塞满了。
等到塞满的那一刻,就是他们点火的时刻。
我们只有五个人。
他们有几十个。
怎么办?
我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从瓮城那边,而是从我们身后的夹道里传来的。
脚步声很轻,很快,越来越近。
我们齐刷刷回头,握紧刀柄——
一个人影,从夹道深处钻了出来。
那人浑身是血,脸上全是伤,一条腿拖着,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。可他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,那么冷,那么……欠揍。
我愣住了。
陆文昭。
他怎么在这儿?
他不是被抓了吗?
他看见我们,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,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沈炼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我就知道,你会来。”
说完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王小二扑过去,扶住他:“大人!大人您怎么……”
“别吵,”陆文昭摆摆手,看向我,“那帮孙子关我的地方,是个柴房。我趁他们不注意,跑了。跑出来之后,我想,你们肯定会来这儿。所以……”
他又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血红的牙。
“所以我抄近路,赶过来,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我看着他那条拖着的腿,看着他那浑身的伤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你能帮什么忙?”我硬着嗓子问,“都成这样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怀里。
“这个。”
我伸手从他怀里掏出来,是一个油布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一叠纸。
不是普通的纸,是……告示。
盖着兵部大印的告示。
上面写着,正阳门瓮城修缮,乃奉旨而行,所有闲杂人等,一律回避,违者严惩不贷。
落款处,盖着兵部尚书和神机营主将的大印。
“假的。”陆文昭说,“可那印,是真的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管了十来年档案,什么印没见过?兵部的大印,神机营的印信,我偷偷找人刻过几套,以备不时之需。今天,正好用上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沈炼,你拿着这告示,大摇大摆走过去。就说奉兵部之命,查验瓮城修缮进度。那帮人,不敢拦你。等走近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了。
走近了,趁其不备,一刀毙命。
可风险也大。万一被识破,就是瓮中捉鳖,一个都跑不了。
“我去。”陆九说。
“我去。”赵大胆说。
“我去。”孙富贵说。
我看了他们一眼,摇摇头。
“你们都别去。我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九急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我把那叠告示揣进怀里,“因为我穿着锦衣卫的衣裳。他们看见锦衣卫的人,至少会愣一下。就这一下,就够了。”
陆九还想说什么,被我拦住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我说,“万一我失手,你们就冲进去,能杀几个杀几个,杀不了就撤,回去告诉孙阁老,另想办法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,陆九喊了一声:“沈炼!”
我回过头。
他看着我,眼眶通红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
“活着。”
我点点头,大步朝瓮城那边走去。
拐过那道墙,走进那些人的视线。
王廷臣第一个看见我。
他皱起眉头,盯着我身上的衣裳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叠告示,高高举起。
“北镇抚司沈炼,奉兵部之命,查验瓮城修缮进度!”
王廷臣一愣。
就这一愣的工夫,我已经走近了二十步。
他身边的那些人也停下手里的活,齐刷刷看向我。
“兵部的告示?”王廷臣伸手,“拿过来我看。”
我又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十步。
八步。
五步。
就在这时候,王廷臣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不对!”他大喝一声,“他不是兵部的人!拿下他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我距离他,只有三步!
绣春刀出鞘!
刀光一闪,直取他的咽喉!
他猛地侧身,躲过这一刀,同时拔刀反击!
可他的刀还没拔出来,我的第二刀已经到了!
这一刀,砍在他的肩膀上!
鲜血喷涌!
他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!
“杀了他!”他冲那些人大喊,“杀了他!”
那些人如梦初醒,抄起家伙朝我扑来!
可他们刚一动,夹道那边就冲出来四个人!
陆九、赵大胆、孙富贵、王小二!
他们嗷嗷叫着,挥着刀,像疯了一样冲进人群!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!
我顾不上他们,一心追着王廷臣!
他捂着肩膀,拼命往瓮城里面跑!
我追上去,又一刀!
他躲开了,可这一刀砍在他腿上!
他扑通一声摔倒,滚在地上!
我冲上去,一脚踩住他的胸口,刀尖对准他的咽喉!
“王廷臣!”我喘着粗气,“那批火器的引信在哪儿?说!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引信?”他咳了一口血,“早就点上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早就点上了?
怎么可能?
他指着身后的瓮城,一字一字道:“你们来晚了。那墙洞里,埋着三根引信,一根长,两根短。长的,一个时辰。短的,半个时辰。从我看见你那一刻起,我就让人把短的点了。”
半个时辰!
也就是……一炷香的工夫!
我抬头看向那个墙洞,果然,洞口深处,隐约有火光在闪!
“陆九!”我冲那边大喊,“快去找水!那墙洞里,有火!”
可话音刚落,那火光忽然大盛!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从墙洞里传出来!
紧接着,是第二声!第三声!
轰轰轰轰轰!
整个瓮城都在颤抖!
那些酒坛,炸了!
王廷臣在我脚下疯狂大笑:“炸了!炸了!你们都活不了!都给我陪葬!”
我一刀捅进他的喉咙,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可那爆炸,还在继续!
轰轰轰轰轰!
砖石飞溅,烟尘漫天!
整个瓮城,像被一只巨手攥住,拼命摇晃!
“快跑!”陆九冲我大喊,“往外跑!”
我转身就跑!
身后,爆炸声越来越密集!
脚下,地面在塌陷!
头顶,砖石在掉落!
我拼命跑,拼命跑,跑过那些倒下的尸体,跑过那些惊恐的脸,跑过陆九,跑过赵大胆,跑过孙富贵——
“轰隆!”
最后一声巨响,震得我眼前一黑,整个人飞了出去!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醒过来。
眼前一片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
耳朵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。
我动了动手指,还好,能动。
动了动脚,也好,能动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摸黑往前爬。
爬了很久很久,终于,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。
我拼命朝那光亮爬去,越爬越近,越爬越近——
终于,我爬出了废墟。
外面,是黄昏。
橘红色的阳光,照在残破的瓮城上,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,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。
也照在几个人影上。
陆九,浑身是血,靠着一块断墙,冲我咧嘴笑。
赵大胆,半边脸被熏得漆黑,正扶着王小二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孙富贵,趴在废墟上,一动不动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孙富贵!”我扑过去,把他翻过来。
他满脸是血,眼睛闭着。
“孙富贵!孙富贵!”
我拼命喊他,拍他的脸。
他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,还是那么憨,那么傻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,“那墙洞……我给堵上了……用……用我自己……”
我低头一看,他的后背,全是焦黑的伤口,皮开肉绽,惨不忍睹。
他在爆炸的那一刻,用自己的身体,挡住了那个墙洞!
“你……”我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芒,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爹说……我笨……什么都干不好……可这回……这回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眼睛,闭上了。
嘴角,还挂着一丝笑。
我抱着他,跪在废墟上,一动不动。
橘红色的阳光,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,像他的手,最后一次拍在我肩上。
远处,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,还有人的呼喊声。
可我听不见了。
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