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卯时正。
天刚蒙蒙亮,通州城西那座小院里,孙承宗听完我们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
他手里的烟袋早就灭了,可他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吸着,吸进去的是冷气,吐出来的也是冷气。
“正阳门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我怎么就没想到呢。”
周先生在一旁轻声道:“阁老,正阳门是京城正门,平日里戒备森严,想在那儿藏东西,难如登天。”
“难如登天?”孙承宗苦笑一声,“那帮人连三十门炮都敢从居庸关盗出来,在正阳门藏点东西,算什么难事?”
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,走到那幅京城地图前。
地图上,正阳门的位置,被他用手指点了又点。
“正阳门,京城正南门,前门大街的北端。”他喃喃道,“门外是关厢,门内是棋盘街,再往里走,就是大明门、承天门、端门、午门……”
他的手指顺着那条中轴线,一路往北,最后停在紫禁城的位置。
“如果他们把火器藏在正阳门附近,一旦得手,这三百步的距离,一袋烟的工夫,就能打到皇城根儿底下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过了很久,陆九才开口:“阁老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孙承宗没回答,只是盯着地图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吵嚷声、刀剑出鞘声、呵斥声。
“什么人!”
“站住!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孙承宗头也不回地说。
门被推开,冲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棉袍,脸上全是血污,一条胳膊耷拉着,显然断了。可他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阁老!”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小的……小的从京城来……有……有要紧事……”
孙承宗转过身,看清那人的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……陆文昭的人?”
那人拼命点头:“小的是北镇抚司档案房的杂役,陆大人被抓之前,让小的……让小的给您送封信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那是一封信,皱巴巴的,沾满了血。
孙承宗接过信,展开,就着微弱的晨光细看。
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震惊,而是……恐惧。
能让孙承宗恐惧的东西,会是什么?
他把信递给周先生,周先生接过去看了几眼,脸色也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陆九忍不住问。
周先生抬起头,声音发飘:“陆文昭说……那批火器,根本不在正阳门外。”
“那在哪儿?”
周先生看着我,一字一字道:“在正阳门内。”
门内!
不是城外,是城内!
正阳门瓮城里!
瓮城!
正阳门的瓮城,是京城九门中最大、最坚固的一座。两道城门,一南一北,中间围着一个方圆几十丈的空地。那是进城出城的必经之路,平日里人山人海,商贾云集,可谁也不会想到,就在那瓮城的城墙根儿底下,藏着二百多坛火器!
“瓮城是砖石的,城墙厚实,里面掏个洞,藏点东西,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”周先生的声音在颤抖,“等到夜里子时,他们只需要点燃引信,两百多坛火器同时爆炸,别说瓮城,整个正阳门都得飞上天!”
正阳门一炸,京城正门洞开,内外城之间的咽喉要道彻底瘫痪!
而那些人,就可以趁乱从别的城门杀进来,直扑皇城!
“阁老!”陆九急了,“咱们现在就去!还来得及!”
孙承宗摇摇头,苦笑一声。
“来不及了。正阳门瓮城,归五城兵马司管,没有兵部的条子,没有皇帝的旨意,谁也别想进去搜。”
“那就去请旨!”
“请旨?”孙承宗看着陆九,那眼神,说不出的悲凉,“我现在是什么身份?一个被软禁在家、‘闭门思过’的闲人。我连皇帝的的面都见不着,怎么请旨?”
屋里,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看着孙承宗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阁老,”我上前一步,“陆文昭的信里,有没有说……那瓮城里的火器,是谁在看着?”
孙承宗愣了一下,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。
“说了,”他抬起头,“是神机营的人。带队的,是神机营副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“王廷臣。”
王廷臣!
那个从宁远卫升上来的神机营副将,那个和刘瑄勾结、私藏火器的罪魁祸首!
他现在就在正阳门瓮城里,守着那批要命的火器,等着今夜子时的到来!
“阁老,”我忽然说,“让我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你去?”孙承宗盯着我,“你怎么去?你一个锦衣卫的逃犯,连城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我不从城门进。”我说,“我从城墙上进。”
“什么?”
我走到地图前,指着正阳门东侧的一段城墙。
“这一段,城墙不高,外面是条窄巷子,里面是千步廊的东侧。我小时候在京城混过,知道一条路——从城外顺着城墙根儿摸过去,有一段坍塌过的老墙,后来重修的时候,留下一个豁口,用砖堵上的。那砖是活的,能扒开。”
孙承宗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个豁口,现在还能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答道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陆九蹭地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!”
赵大胆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!”
那个送信的杂役也挣扎着爬起来:“小的……小的给诸位带路!”
孙承宗看着我们几个,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
他走过来,一个一个地看着我们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“沈炼,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那手,很轻,却很有力,“活着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身后,传来孙承宗的声音:“陆九,给他们准备家伙。要最好的刀,最快的箭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“还有火折子。万一……万一拦不住,就把那瓮城,点了。”
腊月二十五,辰时正。
我们五个人,五匹马,离开了通州,朝京城的方向狂奔。
我、陆九、赵大胆、送信的杂役——他叫王小二,还有孙富贵。
孙富贵本来不该来的,可他说什么也要跟着。
“沈大人,您别嫌我笨。”他一边跑一边说,“我这人,别的不会,就会扛东西、挨揍。万一那瓮城里要搬什么、挡什么,我总能顶一顶。”
我没再赶他走。
五匹马,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。
路边的行人纷纷躲避,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我们。
没有人拦。
没有人问。
就好像,这五个人,五个奔向死地的人,根本就不存在一样。
一个时辰后,京城出现在视野里。
远远望去,那高大的城墙,那巍峨的城楼,在正午的阳光下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蹲踞在北方的大地上。
城门口,排着长长的队伍,等着进城的百姓、商贾、车马,一眼望不到头。
我们没往城门走,而是拐进一条小路,绕到城墙东侧。
那里确实有条巷子,很窄,很破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,住的都是穷苦人。巷子尽头,就是城墙。
王小二在前面带路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墙根下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指着面前那堵墙。
那是一段老墙,砖石斑驳,长满了青苔。墙上确实有一个豁口,被新砖堵着,和周围的颜色不太一样。
陆九上前,用手摸了摸那些新砖。
“活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人动过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活的,说明最近有人从这里进出过。是谁?是那些藏火器的人,还是……
没时间多想。
赵大胆上前,用力一推,那几块新砖果然松动了。他一块一块地抽出来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,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。
“我先来。”陆九说完,一猫腰,钻了进去。
片刻后,里面传来他的声音:“进来,没人。”
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。
豁口里面,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在两道高墙之间。一边是城墙的内壁,一边是千步廊东侧那些官署的后墙。夹道里堆满了杂物——破筐、烂木头、废弃的砖瓦,一股霉烂的味道直冲鼻子。
“往西走,”王小二压低声音,“走到底,就是正阳门瓮城的东墙根儿。”
我们贴着墙根儿,小心翼翼地往西摸。
越往前走,声音越清晰。
那不是人声,是……敲打声。
叮叮当当,像是什么人在凿东西。
我们循着声音摸过去,最后停在一个拐角处。
陆九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缩回来。
他的脸色,变得铁青。
“怎么了?”我低声问。
他指了指拐角那边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