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的屋子,土坯的,墙都裂了,屋顶铺着茅草,塌了半边。门是木板钉的,歪歪斜斜地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就是这儿?”陆九低声问。
我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间小屋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正常。
这种荒郊野外的坟地,就算没人,也该有野狗、有狐狸、有夜鸟。可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呜呜地吹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说。
话音刚落——
“嗖嗖嗖!”
黑暗中,无数箭矢破空而来!
“散开!”
我们的人瞬间散开,可还是有几个躲闪不及,惨叫着倒下!
紧接着,那间小屋的门被一脚踹开,里面冲出几十个黑影!他们手里拿着刀,嗷嗷叫着朝我们扑来!
上当了!
这是个陷阱!
“沈炼,撤!”陆九冲我大喊,挥刀挡住一个扑过来的黑影。
可我想撤也撤不了——身后,坟包之间,也钻出无数黑影,把我们的退路堵死了!
埋伏!
里外两层,把我们包了饺子!
我挥刀砍翻一个,又一个扑上来;砍翻两个,三个围过来!绣春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,一刀一刀,都带着血!
陆九在我旁边,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有人倒下!可他毕竟老了,身上还带着伤,几个回合下来,呼吸就粗得像拉风箱!
“陆九!往我这边靠!”
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,把他拉到我身边!
可我们的人,越来越少!
二十个,转眼就剩十几个!
十几个,转眼就剩七八个!
七八个,被几十个黑衣人围在坟地中间,背靠着背,做最后的挣扎!
就在这时候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!
那是……炮声!
不是寻常的火铳,是大炮!
炮声从远处传来,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!
轰轰轰轰轰!
整个地面都在颤抖!
那些黑衣人也愣住了,下意识地朝炮声传来的方向看去!
“那边!”有人惊叫,“是京城方向!”
京城!
腊月二十四,还没到子时,怎么会有炮声?
难道是……三里屯?高梁桥?那两路人马,也中了埋伏?还是说……那些火器,已经被运进城里了?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,可手上没停,趁着黑衣人愣神的工夫,又砍翻了两个!
“杀出去!”陆九大喊!
剩下的七八个人,拼了命往外冲!
黑衣人回过神来,想追,可远处又是一阵炮声,震得他们脚下发软!
我们冲进林子,找到那几匹没被惊跑的马,翻身上去,头也不回地往南狂奔!
身后,炮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,像擂鼓,像敲钟,像阎王爷在敲门。
我们跑出去十几里,炮声才渐渐停了。
陆九勒住马,喘着粗气,回头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那里,火光冲天。
不是一处火光,是好几处。
东边,西边,北边,都有火光。
那些火器,终究还是用上了。
“腊月二十四,”陆九喃喃道,“还没到子时呢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火光,心里一片冰凉。
牛二白死了。
程先生白死了。
那二十个兄弟,白死了。
我们拼了命换来的那点时间,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那些人,比我们想的更急,更狠,更快。
“沈大人,”一个浑身是血的兄弟忽然指着远处,“您看!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往这边狂奔。马上的人,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,可冲在最前面那个——
是赵大胆。
他浑身是血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……兴奋?
“沈大人!”他冲到我们面前,勒住马,大口喘着气,“三里屯!三里屯的火器,被我们找到了!”
我愣住了。
找到了?
“那炮声……”我指着京城方向。
赵大胆咧嘴一笑,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是我们放的!”
“什么?”
“三里屯那个砖窑里,不光有鸟铳,还有几门小炮,装着弹药,就等着运进城呢!”赵大胆飞快地说,“我们摸进去的时候,守窑的人正在装车,准备连夜送!被我们撞了个正着!一不做二不休,我让人把炮口调转,对着空地,点火!”
他指着京城方向那些火光:“那些炮,都是对着城墙打的,打不远,可声响大,吓人!那帮孙子肯定以为咱们已经开始攻城了,乱成一团!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小子,疯了?
可他的疯,歪打正着!
那些黑衣人为什么忽然撤退?因为炮声!因为他们以为有人提前动手了!因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能先撤,先躲,先观望!
“高梁桥那边呢?”陆九急忙问。
赵大胆摇摇头:“还不知道。周先生带人去的,现在还没消息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我们齐刷刷握紧刀柄,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。
近了,更近了。
月光下,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,白面书生,儒衫上全是血,可脸上带着笑。
周先生。
他勒住马,冲我们喊:“高梁桥的火器,也找到了!守桥的人被我们收拾了,一坛都没让他们运走!”
两个地方,都找到了。
只剩下……
我看着远处那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。
娘娘坟那边,是个陷阱。真正的火器,不在那儿。王廷臣那老狐狸,故意在那个废弃的地窖附近布下眼线,等着人去自投罗网。可他没想到,我们会分三路,更没想到,三里屯和高梁桥会被我们端了。
二百四十二坛火器,现在,还剩多少?
一百?八十?五十?
不管还剩多少,至少,不是全部了。
“周先生,”我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“那边伤亡怎么样?”
周先生的笑容黯淡了些,低下头:“去了二十个,回来的……十三个。”
十三个。
七个兄弟,留在高梁桥了。
三里屯那边呢?
赵大胆收起笑容,低声道:“二十个,回来十一个。”
二十个,回来十一个。
加上我们这边,回来的八个。
六十个人,出去了六十个人,回来的,三十二个。
二十八条命。
换来了两处火器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如果没有他们,那二百四十二坛火器,现在已经全部进城了。
“沈大人,”陆九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天快亮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东方天际那一丝灰白。
腊月二十五。
本该是那些人动手的日子。
可现在,两处火器被端,一处是空陷阱,那些人,会怎么办?
他们会放弃吗?
还是会……
“得赶紧回去。”我翻身上马,“告诉孙阁老,那批火器,还剩至少一处。那处,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“哪一处?”
我指着京城方向,指着那一片黑暗中唯一没有火光的方位。
“正阳门。”
正阳门,京城正门,皇帝出入的必经之路。
如果那些人在正阳门附近也藏了火器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,一夹马腹,朝通州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身后,三十二个人,跟了上来。
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,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远处,那几处火光,渐渐熄灭了。
可我知道,真正的大火,还没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