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还是那个样子。
半旧的青布棉袍，长长的烟袋杆，伏在书案上，对着地图出神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身边多了两个人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白面书生，穿着半旧的儒衫，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；另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，一身短打，腰间挎着把短刀，站在门口，像一尊门神。
看见我们进来，那个精瘦的汉子微微侧身，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遍，然后冲孙承宗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？”孙承宗抬起头，把烟袋往桌边磕了磕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“看着瘦了。胡子也长了。这一趟，不好走吧？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染血的纸，双手捧着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阁老，牛二用命换的。程本直先生用命换的。还有……”
我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还有很多人。”
孙承宗没说话，拿起那叠纸，一张一张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，很仔细。那张苍老的脸上，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只是一双眼睛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深。
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，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。
那张纸，就是在地窖里找到的那封信——王廷臣写给刘瑄的那封，说“三百酒坛已备齐”的那封。
“腊月初十……”孙承宗喃喃道，“今天是腊月二十四，也就是说，京城那二百四十二坛，已经布置了十四天。”
他把信放下，抬起头看着我：“沈炼，你知道二百四十二坛火器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按王廷臣他们之前的‘酒坛’规格，一个坛子，少则装两杆鸟铳加弹药，多则装一门小炮加炮弹。”孙承宗的声音很平静，可那平静下面，压着的东西，让人喘不过气来，“就算折中算，二百四十二坛，至少也有三百杆鸟铳，四五十门小炮，外加几万发弹药。”
他顿了顿，拿起烟袋，吸了一口，缓缓吐出。
“这点东西，打不下京城。但要是集中在一个时辰内，对着七座城门猛轰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我们都听懂了。
城门一破，内外夹击，京城大乱。趁乱杀进皇城，逼宫也好，抢人也好，杀皇帝也好——
那些人的目的，根本不是打下京城，而是制造一场天大的混乱，在混乱中，把“那个人”想办的事，办了。
“阁老，”我上前一步，“那批火器藏在京城北郊，具体位置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承宗打断我，“那封信上没写具体位置，但王廷臣这个人，我了解。他做事，一定会留后手。那个后手……”
他看向身边那个白面书生。
书生点点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，铺在桌上。
那是一幅图。
京城北郊的地图，画得很细，每一座山，每一条河，每一个村庄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图上，用朱笔圈了三个地方。
“这是从王廷臣当年一个旧部下那里拿到的。”书生开口，声音清朗，“那个人姓周，以前给王廷臣管过账，后来被赶出来了。他说，王廷臣每次出城‘办事’，都往这几个地方跑。有时候一个人，有时候带几个亲信。神神秘秘的，不让任何人跟着。”
我凑过去细看。
三个圈，分别在三处不同的地方。
一处是德胜门外五里的一个村子，叫“三里屯”。一处是西直门外八里的河边，标注着“高梁桥”。还有一处，是东直门外的一片洼地，名字很奇怪，叫“娘娘坟”。
“这三个地方，都不大，但都有个共同点。”书生指着地图，“三里屯有个废弃的砖窑，高梁桥边有座破庙，娘娘坟那边有个看坟人住的小屋。都是能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孙承宗点点头，看向我：“沈炼，你挑一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挑一个？”
“对。我这边能派出去的人手，分成三股，最多。你挑一个，带人去搜。搜到了，放信号。搜不到，立刻撤，换地方。”
我盯着地图上的三个圈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三里屯，德胜门外，离城最近，最容易被发现，也最方便转移。高梁桥，西直门外，靠着河，万一出事，能顺水跑。娘娘坟，东直门外，最偏，最荒，但也最隐蔽。
如果是王廷臣，他会把最要命的东西藏在哪儿？
“娘娘坟。”我说。
孙承宗看了我一眼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地方最偏。”我指着地图，“三里屯和高梁桥，都离官道不远，人来人往的，容易露馅。娘娘坟就不一样了，坟地，平时没人去，藏东西最稳妥。而且……”
我顿了顿，想起程本直临死前那句话。
“而且，娘娘坟这个名字，听着就不像普通地方。”
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就娘娘坟。陆九，你带二十个人，跟沈炼去。”
陆九抱拳：“是。”
“赵大胆，”孙承宗又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瘦汉，“你带二十个人，去三里屯。记住，只搜不战。万一撞上人，能躲就躲，躲不了就跑，不许硬拼。”
赵大胆咧嘴一笑：“阁老放心，小的别的不行，跑路是一把好手。”
“周先生，”孙承宗最后看向那个白面书生，“你跟我的人，去高梁桥。你脑子好使，万一有埋伏，能看出来。”
书生躬身：“是。”
分配完毕，孙承宗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腊月二十四了，”他喃喃道，“还有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从我们几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诸位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人心里，“这一趟，凶多吉少。那批火器，那些人，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。可找不到，腊月二十五子时一到，京城就是尸山血海。”
他顿了顿，抱拳，对着我们，深深一揖。
“孙某，拜托诸位了。”
我们几个人，齐刷刷跪下。
“阁老放心，我等必不辱命！”
腊月二十四，酉时初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
二十个人，二十匹马，悄无声息地离开通州，往东而去。
陆九骑马走在我旁边，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。
“沈大人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我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怕。”我说，“但怕也得去。牛二死在半路，程先生死在我怀里，那么多人的命，都押在这件事上。怕，也得去。”
陆九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“这话，像我那帮死在萨尔浒的兄弟说的。”他说，“他们也怕，可他们没跑。一个都没跑。”
马蹄声在夜色里显得很轻，二十个人，谁都没说话，就那么默默地走着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前面忽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林子。林子后面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土包。
“娘娘坟到了。”陆九压低声音，“下马，步行。”
我们把马拴在林子里，留下两个人看着，其余十八个人，摸黑往那片土包摸去。
越走越近，那些土包越来越清晰——确实是一座座坟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的立着石碑，有的只剩一个土堆。坟间的草枯了，被雪压着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坟地中间，孤零零立着一间小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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