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,”赵大胆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回来,“您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桌上那几盏油灯。
油灯底下,压着一张纸片。纸片只有巴掌大,边角烧焦了,显然是被人匆忙烧掉、却没烧干净的。
纸片上,只有几个字:
“腊月二十五,夜,子时,七门齐……”
后面的字,烧没了。
腊月二十五。
后天。
后天夜里,子时。
七门齐……
七门齐什么?七门齐开?七门齐破?七门齐……
京城九门,除去正阳门和中华门,正好是七个门!
朝阳门、东直门、安定门、德胜门、西直门、阜成门、正阳门——就是那幅布防图上标的七个红圈!
那二百四十二坛火器,就是被“布置”到这七个城门附近的!
后天夜里子时,他们要用这些火器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“走!”我把那封信和纸片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外冲,“快走!”
“去哪儿?”孙富贵和赵大胆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回京!现在!立刻!马上!”
我们冲出地窖,冲上斜坡,冲出那扇虚掩的木门——
然后,愣住了。
门外,站着十几个人。
十几个人,黑衣,蒙面,手按刀柄,站成一排。
正中间那个,白白净净的脸,笑眯眯的眼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正在擦嘴角。
刘瑄。
他看着我,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沈炼啊沈炼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说你,跑什么跑?老老实实在那破驿站里待着,等咱家忙完了再来收拾你,多好。非得自己往枪口上撞。”
我没说话,手按在刀柄上。
孙富贵和赵大胆站在我身后,一个攥着拳头,一个搭着弓箭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刘瑄笑着摇头,“咱家带了三十个人来,把这儿围了三圈。你就算生了翅膀,也飞不出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那只白白净净的手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那封信,还有你怀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。交出来,咱家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刘公公,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刘瑄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这是王廷臣的‘酒窖’。”我指了指身后那扇门,“里面藏着他和你勾结的证据,藏着你那些火器的来龙去脉,藏着你们要造反的所有把柄。”
刘瑄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们要杀我灭口,可以。”我继续说,“可这里头的东西,你们搬得走吗?烧得完吗?就算烧完了,孙阁老那边,陆文昭那边,还有那个叫牛二的逃兵那边,就没有别的证据了?”
刘瑄的脸色,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沈炼,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的声音不再尖细,而是透着一股阴狠,“你那些证据,送不出去。孙承宗已经被软禁,陆文昭已经被抓,牛二已经死了。你,是最后一个。”
牛二……死了。
我心底最后一丝希望,破灭了。
可我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是吗?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,“那你看看,我身后是谁?”
刘瑄下意识地朝我身后看去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我动了!
绣春刀出鞘,刀光如匹练,直取刘瑄的咽喉!
可他早有防备!
他身形一闪,躲过我这一刀,同时手一挥,那三十个黑衣番子,齐刷刷拔出刀,朝我们扑来!
“走!”我冲孙富贵和赵大胆大喊,自己却迎着那群番子,冲了上去!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!
我砍倒一个,被另一个砍中肩膀!我捅穿一个,被第三个踢翻在地!我爬起来,又砍,又杀,又倒下!
孙富贵抄起一根木棍,拼命地挥,像疯了一样!
赵大胆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,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!
可对方人太多了!
三十个!
我们只有三个!
很快,孙富贵被砍倒,压在雪地里,动弹不得!
赵大胆的箭射完了,被两个番子按在地上,拳打脚踢!
我的刀被挑飞,被人从背后踹倒,脸埋在雪里,冰冷的雪灌进嘴里、鼻子里,窒息的感觉涌上来!
“按住他!”刘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别让他死了!咱家要亲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忽然变成了一声惨叫!
我拼命抬起头,只见刘瑄捂着脖子,踉跄后退。他的脖子上,插着一支箭!
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箭!
紧接着,马蹄声响起!
不是一匹两匹,而是几十匹!上百匹!那声音如雷鸣,震得雪地都在颤抖!
“杀!”
震天的喊杀声!
黑衣人顿时乱成一团!
他们想跑,可来不及了!那些马蹄,那些刀光,那些怒吼,瞬间将他们淹没!
我趴在地上,看着眼前这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是谁?
是谁来了?
一匹马停在我面前。
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蹲下来,把我从雪地里扶起来。
那是一张熟悉的脸。
满脸风霜,沟壑纵横,眼里带着血丝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。
陆九。
“陆……陆九?”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“你……你不是被抓了吗?”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,还是那么难看。
“抓了,又跑了。”他说,“那帮孙子,关人的地方是个破柴房,连门都拴不紧。我趁他们睡觉,溜了。”
他扶着我站起来,指着那边还在厮杀的战场。
“顺路还去了一趟山海关,找了几个老兄弟。那帮孙子,当年欠我不少人情,正好,这次一起还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只见那上百个骑手,正在追杀那些溃逃的黑衣番子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,可每一个,都带着同样的杀气——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特有的杀气。
辽东的老卒。
陆九的人。
“那封信呢?”陆九问。
我摸了摸怀里,还在。
“牛二呢?”
陆九沉默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死在半路,离山海关还有三十里。身上全是刀伤,可那封信……还在他怀里,捂得严严实实的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揪。
那个饿疯了的逃兵,那个啃人手的疯子,那个被我塞了一叠信、稀里糊涂踏上死路的牛二——
他做到了。
他拼了命,把信送到了。
“信呢?”我问。
陆九从怀里掏出那叠发黄的信纸,递给我。
信纸上,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牛二的血。
我接过那叠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,喊杀声渐渐平息了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,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倒下的尸体上,照在陆九那张沧桑的脸上,也照在我手里那叠染血的纸上。
刘瑄的尸体,就躺在不远处。他脖子上那支箭,还在微微颤动。那双眼睛,瞪得大大的,盯着天空,似乎到死都不明白,明明已经胜券在握,怎么忽然就输了。
“沈大人,”陆九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天快亮了。咱们……该走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东方天际那一丝灰白。
腊月二十四了。
距离腊月二十五子时,还有不到一天一夜。
二百四十二坛火器,还藏在京城北郊的某个地方。
七个城门,还在等着被人“布置”。
那些人,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。
那些人,还在等着后天子时的到来。
我把那叠染血的信贴身藏好,翻身上了一匹马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陆九问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字道:
“回京。找孙阁老。把那些火器,挖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