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我没跟他解释，自己先蹲下来，把靴子脱了，光脚踩在雪地里。
那滋味，怎么说呢——就像有千万根针，同时从脚底板扎进去，扎到骨头里，扎得人头皮发麻，牙关打颤。
“沈大人，您疯……”孙富贵话没说完，就被我瞪了一眼，乖乖闭上嘴，也开始脱鞋。
赵大胆倒是机灵，一看就明白了。他也脱下靴子，用靴带把三双鞋绑在一起，然后卯足劲儿，朝林子另一头扔了出去。
靴子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，落在几十步外的雪地里，砸出一个浅坑。
“走。”我一咬牙，光着脚，踩着雪，往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那雪，冷得能把人逼疯。
刚开始是针扎，后来是刀割，再后来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——脚底板已经冻木了，木得像两块冰坨子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能听见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，也不知是雪在响，还是脚在裂。
孙富贵一边跑一边掉眼泪，不是哭，是疼的。可他咬着牙，愣是没出声。
赵大胆跑在最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有佩服，有担心，还有那么一点……幸灾乐祸？
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赵大胆忽然停下来，指着前面。
“沈大人，到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只见前面的坡地上，黑黢黢地蹲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座烽火台。
废弃多年，早就没人管了。夯土的墙体塌了半边，剩下半边也裂着大口子，风吹进去呜呜响，像鬼叫。
可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在烽火台底下，靠近山坡一侧，有一扇门。
那门很矮，很窄，黑漆漆的，藏在坍塌的墙体后面，如果不是赵大胆指着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地窖？”我低声问。
赵大胆点点头：“我爹说的就是这儿。当年修烽火台的时候，顺便挖的，能存粮存水，也能藏人。后来废了，这门就堵上了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扇门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
有人来过。
而且，可能还在里面。
我对孙富贵做了个手势，让他守在门口，自己和赵大胆摸到门边，侧耳倾听。
里面静悄悄的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我轻轻推开门，门轴居然没响——被人上过油了。
门后是一条斜坡，斜着往下延伸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，夹杂着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，从里面涌出来。
那种味道，我认得。
是火硝的味道。
兵仗局里，到处都是这种味道。
我回头看了赵大胆一眼，他也正看着我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摸出火折子，点燃。
火光跳了跳，照亮了这条斜坡。
坡很陡，往下走了十几步，就到了一扇虚掩的木门前。门上挂着把大锁，可锁是开着的，挂在门环上，一晃一晃。
我伸手推开门——
火光照进去的那一刻，我和赵大胆都愣住了。
这哪是什么地窖，这分明是一座地下的军械库！
四四方方的空间，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大。四周的墙壁是夯实的，顶上架着粗大的木梁。沿着墙壁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的木架子，架子上全是坛子——那种封着泥的、和酒坛一模一样的坛子。
大大小小，少说也有上百个！
而在屋子正中间，摆着一张长条桌，桌上放着几盏油灯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纸张、账簿、书信，还有几把打开的酒坛，里面露出来的，不是什么美酒，而是……
孙富贵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下来，站在门口，结结巴巴地问：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我没回答，走到一个打开的坛子前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塞满了稻草。稻草里，露出一截铁管。
我伸手，把那截铁管抽出来。
那是一只鸟铳。
簇新的鸟铳，枪管锃亮，枪托上还有没来得及刮掉的木刺。
我又打开另一个坛子。
里面是一包一包的铅弹。
再打开一个。
是一捆一捆的火药引信。
赵大胆在旁边喃喃道：“老天爷……这得多少……”
我没数，但大概估算了一下。上百个坛子，就算一半装鸟铳，一半装弹药，也足够装备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了。
这哪是什么“后路”，这是要造反的资本！
我走到那张长条桌前，拿起桌上的那些纸张，就着油灯翻看。
账簿。
全是账簿。
记载着年月日，记载着数量，记载着经手人，记载着去向。
天启二年三月，从宁远卫运来铁力木一批，共二十根，每根三尺径，两丈长。内监刘公亲收。
天启二年六月，宁远卫王副将送来“酒坛”五十个，暂存西山木厂。
天启二年九月，西山木厂“酒坛”加工完毕，共得鸟铳一百二十杆，弹丸三千发，火药五百斤。分三批运往京郊，具体地点见后附密图。
天启三年四月，居庸关送来“货物”一批，共炮三十门，鸟铳二百杆。暂存……
后面那一页，被撕掉了。
撕得很急，边缘参差不齐。
我翻遍整张桌子，也没找到那被撕掉的一页。
可我在桌子腿底下，发现了一封信。
那信被揉成一团，塞在桌子腿和地面的缝隙里。要不是刚才搬动桌子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展开那封信，就着油灯细看。
信不长，只有几行字，可那几行字，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刘公钧鉴：
所需酒坛已备齐，共三百个，分三处存放。一处杏花驿（八坛），一处西山木厂旧料场（五十坛），一处京城北郊某处（二百四十二坛）。杏花驿之货已由贵属提走，西山之货早已备妥，京城之货尚需时日布置。待布置完毕，当即呈报。
另，浮尸一事已处理干净，相关人等均已灭口。唯北镇抚司有一沈姓百户，似在暗中追查，须多加留意。此人若留，恐成后患。
王廷臣 顿首
天启五年腊月初十”
腊月初十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？
我猛地想起来——今天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！
那封信，是十三天前写的！
十三天前，王廷臣告诉刘瑄，三百个“酒坛”已经备齐，分三处存放！杏花驿的八坛，已经被刘瑄提走！西山的五十坛，早就在旧料场等着！京城北郊的二百四十二坛，正在“布置”中！
二百四十二坛！
二百四十二坛火器！
那得是多少鸟铳、多少弹药、多少杀人的东西！
它们就在京城北郊！
就在天子脚下！
正在被“布置”到某个地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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