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，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。
牛二死在半路，怀里还捂着那叠信。程本直死在我怀里，最后一句话是“王廷臣的酒窖”。陆文昭拖着一条断腿，从柴房里爬出来，就为了送那叠假告示。孙富贵说他笨，说他只会扛东西挨揍，可他跟着来了。
还有陆九，还有赵大胆，还有王小二，还有那些死在雪地里、死在坟堆旁、死在瓮城外的兄弟们。
他们拼了命，就为了这一刻。
就为了拦住这二百多坛要命的火器。
可现在，引信已经点了。
我们，拦不住了？
不。
不对。
还有办法。
孙富贵那句话，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——“那墙洞，我给堵上了，用我自己。”
堵上。
对，堵上！
那墙洞是往外炸的，因为外面是空的，里面是实的。如果能把洞口堵住，让爆炸的威力闷在里头，最多炸塌那段城墙，炸不塌整个瓮城！
可拿什么堵？
砖头？木头？人？
孙富贵已经做了他想做的。
现在，该我了。
“陆九！”我冲那边大喊，“带着人往外跑！跑得越远越好！”
陆九愣了一下：“你呢？”
我没回答，转身朝那个墙洞冲去！
洞口不大，三尺见方，里面黑黢黢的，火光一闪一闪，像地狱里睁开的眼睛。那些酒坛，一坛一坛，整整齐齐码在里面，每一坛里，都是火药，都是铅弹，都是能要人命的杀器。
引信就在最里面，已经烧了一大半，剩下的，不过手指长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伸手去抓那引信——
“沈炼！”
一个人影冲过来，一把推开我！
是陆九！
他比我快一步，伸手抓住那根燃烧的引信，用力一拽！
引信断了！
可断掉的那一截，还在燃烧，已经掉进最近的一坛火器里！
“轰！”
那坛火器炸了！
火光冲天！
陆九被气浪掀翻，重重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！
“陆九！”
我扑过去，想把他拖出来，可第二声爆炸已经响了！
“轰！”
又一坛！
“轰轰轰轰轰！”
一坛接一坛，炸开了！
整个墙洞里，火光一片，浓烟滚滚！
我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，根本靠近不了！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，我看见一个人影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，朝那个墙洞走去。
是陆九。
他浑身是血，脸上黑得像炭，可他还在走。一步一步，往那个火光冲天的洞口走。
“陆九！”我拼命喊，“你干什么！”
他回过头，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，我永远忘不了。
没有恐惧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就好像，他不是去送死，而是去赴一个约了好久的约会。
“沈炼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那帮兄弟，在萨尔浒等我好多年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迈步走进那片火光里。
“轰隆！”
最后一声巨响，震得整个瓮城都在颤抖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趴在地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有人把我扶起来。
是赵大胆。他满脸是泪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推开他，踉踉跄跄地朝那个墙洞走去。
洞口，已经被炸塌了。砖石、泥土、破碎的酒坛，堆成一座小山。山上，隐约能看见一只手。
一只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
陆九的手。
我跪下来，握住那只手。
那只手，冰凉冰凉的，却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。直到最后一刻，他还握着刀。
他就这么站着，用自己的身体，堵住了那个洞口。
让那二百多坛火器，闷在里头炸了个干净。
瓮城，保住了。
京城，保住了。
可陆九，没了。
我跪在那儿，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赵大胆站在我身后，一声不吭。
王小二拖着那条断腿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也跪下了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，还有人的呼喊声。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，听见爆炸声，赶来救火了。
可他们来晚了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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