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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:鬼敲门 (二)

锦衣如血

雪下了一夜。

我们在破驿站里,等了一夜。

油灯里的油早就烧干了,屋里漆黑一片,只有门外呼呼的风雪声。我们三个人缩在角落里,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干坐着,等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雪声里,忽然多了一种声音——

马蹄声。

很轻,很远,但确实是马蹄声。

我握紧了刀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然后,停了。

就停在门外。

紧接着,是敲门声。
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
三下。

很有节奏,不紧不慢。

程本直的身体抖了一下。孙富贵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。我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
“谁?”

门外静了一息。
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,带着笑,慢悠悠的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——

“沈炼,开门吧。大老远追过来,腿都冻麻了,让咱家进去暖和暖和。”

是那个尖细的声音。

内行厂的人。

我没动。

门外的人也不急,又敲了三下。

“沈炼,你不开门,咱家自己进来也行。这门,不结实。”

话音刚落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那扇本就歪斜的门被一脚踹开!

风雪裹着十几条黑影,涌了进来!

我挥刀就砍!

最前面那个番子没料到我会主动出手,刀光一闪,他的脑袋就飞了出去,鲜血喷了后面那人一脸!

可他们人太多了!

我砍倒一个,第二个就扑上来;挡住第二个,第三个就从侧面杀过来!绣春刀在狭窄的屋里施展不开,我只能靠本能拼命挥舞,刀刀见血,却刀刀都落在他们身上!

“沈大人!”

孙富贵抄起一根木棍冲上来,一棍子砸翻一个番子!可他没练过武,全靠一股蛮劲,刚砸倒一个,就被另一个番子一脚踹翻在地!

程本直那条瘸腿让他根本站不起来,可他趴在地上,死死抱住一个番子的腿,任那人用刀背砍他的背,就是不松手!

我看见他的血溅在地上,黑红的,在雪光映照下触目惊心。

“程先生!”

我疯了一样冲过去,一刀捅穿那个番子的后心!

可就在这时,一只脚狠狠踹在我腰上,我一个踉跄,撞在墙上,还没站稳,两把刀就架在了我脖子上。

屋里安静了。

我抬起头,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
那张脸白白净净的,眉眼还算周正,可那笑容,阴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,没戴帽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,时不时擦擦嘴角。

“沈炼,”他开口,那尖细的声音里满是笑意,“可算见着活的了。咱家还以为,得给你收尸呢。”

我盯着他,没说话。

他也不恼,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啧啧两声:“命真大。那具浮尸没毒死你,殓房那场火没烧死你,西山那些箭没射死你,陆九那个老东西也没能把你带沟里去。你这命,硬的啊。”

我冷笑一声:“你是谁?”

“咱家?”他笑了笑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咱家姓刘,刘瑄,内行厂的人送了个外号,叫‘笑面刘’。你拿的那些信里,不是有一封写着‘刘公’吗?那个刘公,就是咱家。”

刘公!

那个勾结王廷臣、运送木料、私藏火器的刘太监!

竟然是他亲自追来了!

我看着他那张笑脸,心里忽然一阵发凉。

他追到这里来,说明什么?说明魏忠贤那边已经知道信落到我手里了!说明他们已经急眼了!说明——

说明牛二那边,凶多吉少。

“信呢?”刘瑄笑眯眯地问,“交出来,咱家给你个痛快的。不交……”

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孙富贵,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程本直,笑得更加灿烂:“不交,咱家就让他们先死。一个一个死,在你面前死。咱家倒要看看,你这锦衣卫的骨头,有多硬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孙富贵在地上挣扎着,破口大骂:“你个死太监!你爷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
刘瑄脸色一变,一脚踹在他脸上,踹得他满嘴是血。

“嘴硬?”刘瑄笑着,可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杀意,“那就先让你软一软。”

他招了招手。

一个番子走上前,举起刀,对准孙富贵的脖子——

“等等。”

我开口了。

刘瑄转过头,看着我,笑眯眯的:“怎么?想通了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信不在我身上。”

刘瑄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
“不在你身上?在哪儿?”

“我让人送走了。”

“送走了?”刘瑄的眼睛眯起来,“送给谁了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“孙承宗,孙阁老。”

刘瑄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
那笑声尖细刺耳,在破屋里回荡,笑得孙富贵脸色发白,笑得程本直闭上了眼睛。

“孙承宗?”刘瑄笑够了,用帕子擦着眼角,“沈炼啊沈炼,你知不知道,孙承宗那个老东西,昨天晚上已经被九千岁的人请去喝茶了?他自身都难保,还替你收信?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孙阁老被……

“所以啊,”刘瑄收起帕子,笑眯眯地看着我,“你那信,送不送都一样。说吧,到底在哪儿?说出来,咱家让你少受点罪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
“刘公公,你知道那具浮尸是谁吗?”

刘瑄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
“那具浮尸,”我缓缓道,“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人。他身上的纹身,是他自己刺的吗?他胃里的勘合,是他自己吞的吗?”

刘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具浮尸的事,不只我一个人知道。陆九知道,陆文昭知道,殷澄知道,胡管事知道,孙富贵知道,程本直知道,还有——那个逃兵也知道。”

刘瑄的脸色变了。

“那封信,”我继续说,“也不只一份。陆文昭那里,还有一份。孙阁老那里,也有一份。你杀了我们,那些信也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

刘瑄的脸,阴沉得像外面的天。

他盯着我,盯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,比刚才冷得多,也阴得多。

“沈炼,”他缓缓道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
他挥了挥手。

那些番子松开我们,退到一边。

刘瑄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
“你那些信,送不出去。”他说,“因为送信的人,已经死了。孙承宗,已经完了。陆文昭,也快了。至于你……”

他笑了笑,迈出门槛。

“你就在这儿等着吧。等着看,是雪先把你埋了,还是人先把你收了。”

门被重新关上。

马蹄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
破屋里,只剩我们三个,瘫在血泊里,喘着粗气。

孙富贵挣扎着爬起来,爬到程本直身边,查看他的伤势。程本直的背被砍得皮开肉绽,血流了一地,脸色惨白得吓人。

“程先生!程先生!”孙富贵喊着,声音发颤。

程本直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我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刚一张口,一口血就涌了出来。

我扑过去,按住他的伤口。

“程先生!别说话!别说话!”

他摇了摇头,抓住我的手,那手冰凉,却攥得死紧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
“王廷臣……的酒……”

他的头,垂了下去。

手,松开了。

程本直,死了。

雪还在下。

破屋里,只有孙富贵压抑的哭声,和风雪呜咽的声音。

我跪在程本直的尸体前,握着他那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
他最后一句话,什么意思?

王廷臣的酒?

忽然,我想起孙承宗说过的话——当年那坛杏花村的酒,我还欠着他。

酒。

酒里有什么?

我猛地抬起头。

窗外的风雪,好像小了一些。

远处,隐隐约约,传来几声鸡叫。
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