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雪来得毫无征兆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,虽然冷,但能看见日头。走到中午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从北边压过来,厚得像棉被,把整个天都遮住了。
“沈大人,不对劲啊。”孙富贵抬头看天,脸色变了,“这云……怕是要下大雪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片雪花就落了下来。
然后就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、无数片。
不到半个时辰,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。那雪大得邪乎,鹅毛似的,密密麻麻,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风也起来了,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扑,打得生疼。
“快,找个地方避雪!”我冲孙富贵喊。
可这荒郊野岭的,哪有什么地方?官道两旁光秃秃的,连棵树都没有。我们只能顶着风雪往前赶,眼睛被雪迷得睁不开,全靠驴自己认路。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天已经完全黑了——也可能是雪太大,把天光遮死了。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,孙富贵忽然喊起来:
“前面!前面有亮光!”
我眯着眼看去,果然,风雪中隐隐约约有一点昏黄的光,像一盏灯。
有灯就有人家。
我们拼了命往那边赶,等到了近前才发现,是一座破败的驿站。
驿站的墙塌了一半,门也歪着,但确实有人。那点光是从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透出来的,透过糊着纸的窗户,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。
孙富贵上前敲门。
敲了三下,没动静。
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动静。
他回头看我,一脸茫然。
我走上前,用力一推——
门开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直晃。灯下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低着头,好像在吃东西。
“这位大哥,”孙富贵上前一步,“我们赶路的,遇着大雪,想借个地方避一避,行个方便……”
那人没动,也没吭声。
孙富贵又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去拍那人的肩膀——
他的手刚伸出去,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那人的脸,我们看不见。可我们看见了他面前的东西——一盘肉,血淋淋的,还带着毛。那不是猪羊的肉,那是……那是人的手。
一只被啃得七零八落的、人的手。
孙富贵“哇”的一声,转身就跑,一头撞在门框上,差点晕过去。我也往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这时,那个人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来岁,本来应该挺周正,可现在满是血污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肉。他看见我们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别怕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我不是鬼。我是饿的。”
饿的?
他又低下头,看了看那盘“肉”,然后伸手抓起那只手,当着我们的面,又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作响。
“三天了,”他边嚼边说,“三天没吃东西。开始啃树皮,后来……后来碰到一个死人,刚死没多久,还新鲜……”
孙富贵又“哇”的一声,这次真的吐了。
我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但我忍住了。
“你是当兵的?”我看他身上的衣裳,虽然破烂,但能看出是军服的样式。
“是。”那人又咬了一口,“辽东的兵,逃回来的。萨尔浒那仗,我活下来了,可活下来有什么用?没有饷,没有粮,一路走一路死,走到这儿,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他啃完最后一点肉,把骨头扔在地上,舔了舔手指,然后看着我们。
“你们有吃的吗?”
孙富贵还在吐,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。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扔给他。
他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噎得直翻白眼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他好不容易咽下去,喘着粗气道,“你们……你们去哪儿?”
“关内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比刚才还诡异。
“关内?”他指着门外茫茫的风雪,“你们走不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全是恐惧,“外面有鬼。”
孙富贵不吐了,脸色刷白。
“什么鬼?”
“穿黑衣的鬼。”那人的声音发飘,“骑马,带刀,到处抓人。抓到就杀,杀完就扔在路边,让野狗啃。我亲眼看见的……就在昨天,往东二十里……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黑衣,骑马,带刀,到处抓人——
内行厂!
他们追过来了!
“几个人?”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你看清有多少人吗?”
“十……十几个吧……”他被我吓住了,结结巴巴地说,“骑马的,都穿黑衣服,脸蒙着,就露两只眼睛……”
我松开他,转头看向门外。
雪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。天地间一片混沌,什么都看不清。
十三个内行厂番子,就在二十里外。
而我们,困在这破驿站里,只有一个饿疯了的逃兵,一个吐得腿软的孙富贵,一个腿脚不便的程本直,还有那头快死的驴。
“沈大人,”孙富贵终于不吐了,脸色惨白地看着我,“怎么办?”
我没说话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十三个番子,不是小数目。硬拼,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。跑,这么大的雪,跑不远就会被追上。躲,这破驿站就这么大,往哪儿躲?
程本直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大人,那些信……”
我猛地想起怀里那些信。
对啊!信!
只要信还在,只要这些证据还在,就算我们死了,也有人能拿着它们,掀翻那个人!
我走到那个逃兵面前,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牛……牛二。”
“牛二,你想活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。
“想活就听我的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那叠信,塞进他手里,“这东西,你拿着,往关内跑,跑到通州,找一个叫孙承宗的人。告诉他,沈炼求他——用这东西,换京城那三十门炮。”
牛二瞪着眼睛,看着手里那叠发黄的纸,又看看我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我们走不了。”我站起身,“他们追的是我们,不是你这个逃兵。你带着这东西,从后面翻窗户走,趁着雪大,他们发现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按着他的肩膀,一字一字道,“牛二,你刚才说你活下来有什么用?现在就有用。这东西,能救京城几十万人的命。你要是能送到,你就是英雄。你要是送不到……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要是送不到,就找个地方埋了,等以后有人挖出来,也算你积了阴德。”
牛二看着我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把那叠信贴身藏好,站起身,对着我“扑通”一声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转身,从后窗翻出去,消失在茫茫风雪里。
程本直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沈大人,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我说,“但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孙富贵愣愣地看着我,忽然问:“沈大人,咱们呢?”
我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风雪,拔出绣春刀,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咱们?”我咧嘴一笑,“咱们等着鬼上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