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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宁远孤城(二)

锦衣如血

我们走过去的时候,他正给一个当兵的算命。那当兵的蹲在地上,满脸愁容,听他念叨着什么“命犯孤星”“煞气太重”之类的话,越听脸色越白。

“……所以啊,你这趟差事,凶多吉少。”王半仙捋着稀疏的胡子,摇头晃脑,“不过也未必没有转机,只要……”

“只要什么?”当兵的急忙问。

“只要舍些香火钱,请城隍爷保佑。”王半仙伸出两根手指,捻了捻,“不多,二两银子。”

当兵的脸色顿时垮了,嘟囔着骂了一句,站起身就走。

王半仙也不恼,笑眯眯地收起签筒,目光转向我和孙富贵。

“两位,算命?看相?测字?”他眯着眼打量我们,“哟,这两位面相不一般啊。这位,”他指着我,“眉间有杀气,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物。这位,”他又指着孙富贵,“虎背熊腰,是个练家子。不过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:“两位不是来算命的吧?”

我在他对面蹲下,压低声音说:“程本直。听说过吗?”

王半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市侩模样:“程本直?没听说过。您找错人了。”

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纸,装作在整理,嘴里却低声说了一句:“城西,破庙,天黑之后。”

说完,他站起身,收起摊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我和孙富贵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开城隍庙。

天很快就黑了。

宁远的夜,比关内黑得多,也冷得多。街上早没了人影,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我和孙富贵贴着墙根,一路摸到城西。

城西果然有座破庙,比城隍庙还破。庙门早就没了,窗户也只剩几个黑窟窿,风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鬼哭。

庙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孙富贵摸出火折子,刚要打火,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别点火。”

那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。

火光亮起。

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,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袍,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披着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一条腿显然是瘸的,站着的时候半边身子都靠在墙上。

可他的一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那目光落在我们身上,像两把刀子,能剜到人心里去。

“你们找我?”他问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抱拳道:“程先生,在下沈炼,从通州来。孙阁老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
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
“孙阁老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我说,“他让我告诉您——当年那坛杏花村的酒,他还欠着。”

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他愣愣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,过了很久很久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

“他还记得……他还记得那坛酒……”

他踉跄了一步,扶住墙壁,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孙富贵不知所措地看着我,我对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出声。

庙外,风呜呜地刮着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破门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巡逻士兵的口令声,还有几声狗吠。

过了很久,老人才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看向我。

“沈炼是吧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还有些沙哑,“孙阁老让你来,不是为了带这一句话吧?”

“是。”我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——那批铁力木,那个王廷臣,那三十门炮,那幅京城布防图,还有内行厂和魏忠贤。

程本直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等我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
“王廷臣……我认识。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“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”程本直的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下面,藏着说不清的东西,“万历四十七年,他刚来宁远的时候,就是个愣头青,什么都不懂。我教他认字,教他看地图,教他怎么守城,教他怎么带兵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
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:“谁知道,他后来傍上了高枝,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。”

“什么高枝?”我追问。

“内监。”程本直说,“有个姓刘的太监,每年都来辽东采办皮货、人参。王廷臣不知怎么攀上了他,给他送了不少好处。后来,那个刘太监回京,就把他推荐给了……那个人。”

那个人。

我们都知道“那个人”是谁。

“那批铁力木呢?”我问,“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
程本直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天启二年,王廷臣接到一封信,看完之后就把我叫去了。他让我帮他挑一批最好的铁力木,要合抱粗的,没有疤节的。我问他要干什么,他说是京里要的,修宫殿用。”

“您信了?”

“当时信了。”程本直苦笑,“可后来……后来我发现不对劲。那些木头,砍下来之后没有直接运走,而是在城外一个偏僻的地方放了几个月。那几个月,天天有生面孔的人进进出出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我留了个心眼,偷偷去看过一次……”

他停下来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
“您看到了什么?”我追问。

“看到了……”程本直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看到了有人在木头上凿洞。很深很深的洞,然后把一些东西塞进去,再用木楔子封死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他们包得严严实实,我看不见。”程本直说,“但我听见了声音。”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金属碰撞的声音。”程本直一字一字道,“铁的,铜的,相互撞击的声音。”

火器。

果然是火器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”程本直叹了口气,“后来我就被‘发配’了。王廷臣找了个由头,说我贪污军饷,把我赶出了军营。要不是有几个老兄弟帮忙说话,我这条命,早就不在了。”

他看着我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:“沈大人,孙阁老让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
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,忽然有些明白,孙承宗为什么让我来找他。

“程先生,”我说,“您手里,还有没有王廷臣当年的把柄?书信,账本,或者别的什么?”

程本直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到破庙最里面的角落。他在一堆破烂里翻了半天,最后拿出一个油布包,走回来,放在我面前。

“这是当年我留的一手。”他说,“王廷臣给我写过不少信,有些是公事,有些……是私事。我抄了一份,藏了起来。也许有用。”

我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凑着微弱的火光,我看见其中一封上写着:

“……刘公已允,此事若成,必有重谢。所需木料,尽快备齐,规格如前所述,不得有误……”

落款处,是一个鲜红的私印:王廷臣印。

我的心狂跳起来。

这封信,虽然没有直接提火器,但“刘公”是谁?“此事”是什么事?“所需木料”要干什么?只要找到那个刘太监,只要查到他跟王廷臣的往来……

这就是证据!这就是能掀翻那个人的证据!

“程先生,”我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些信,能借我用一用吗?”

程本直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容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悲凉。

“拿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,也就是个念想。真要能派上用场,也不枉我藏了这几年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沈大人,你得小心。王廷臣现在在京里,是神机营的副将。他背后的人,更是一手遮天。你拿着这些东西,就是拿着催命符。万一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把那些信贴身藏好,“程先生,您保重。等这事了了,我请您喝酒。”

程本直摆摆手,没说话。

我和孙富贵起身要走,他却忽然叫住我。

“沈大人。”

我回过头。

他站在破庙的阴影里,苍老的身影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。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“孙阁老……他身子骨还好吗?”

我想起通州那个小院里,坐在书案后抽着烟袋的老人,想起他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,想起他拍我肩膀时那有力的一握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他好得很。”

程本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我和孙富贵出了破庙,消失在宁远城的黑夜里。

身后,那座破庙孤零零地蹲在城西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见证了一段旧事,见证了一场交易,也见证了一个老人最后的念想。

风更大了,从北边刮来,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
我按了按怀里那叠发黄的信纸,它们硬硬的,硌着心口。

这些纸,能活着带回关内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就算死,也得死在回去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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