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城比我想象的要小,却比我想象的要结实。
城墙不高,但厚实得吓人,用的全是巨大的条石,缝隙里浇了糯米浆,硬得连铁镐都刨不动。城墙上,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,里面隐约能看见火炮的炮口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——有推车的,有挑担的,有拖儿带女的,还有赶着瘦羊的。守城的士兵比山海关还多,一个个绷着脸,手按刀柄,目光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“沈大人,”孙富贵压低声音,“您说那个程本直,真在城里?”
“孙阁老说在,就应该在。”我盯着城门的方向,“但能不能找到,得看运气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进城?直接报孙阁老的名号?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孙阁老现在是‘闲人’,他的名号在关内可能还有点用,在关外……不好说。而且,万一内行厂的人已经追到这边来了,咱们一报名字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那块暗探腰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就用这个。北镇抚司的暗探,出关办差,查访逃军。这理由,说得过去。”
孙富贵看看那腰牌,又看看我,咧嘴笑了:“沈大人,您这胆子,可真肥。”
我没理他,整了整衣裳,大步向城门走去。
守城的哨长接过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上下打量我半天。那目光,比我路上遇到的那些关卡都要锐利,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。
“北镇抚司的暗探?”他问,声音硬邦邦的,“来宁远查什么?”
“查逃军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萨尔浒之后,有不少溃兵没回原籍,四处流窜。上峰有令,查到一律押解回京。”
哨长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“逃军?”他指了指城外那些新坟和枯骨,“沈大人,您看看那些。逃军?能逃回来的,都是命大的。逃不回来的,都在那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腰牌还给我,摆了摆手:“进去吧。不过沈大人,宁远城小,藏不住什么逃军。您要查,恐怕得往更北边去。”
我和孙富贵进了城,心里却有些发沉。那个哨长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是提醒,还是试探?
宁远城确实小。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,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和铺子,卖粮的,卖布的,打铁的,还有几家门板紧闭的酒肆。街上的人不多,大多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关内人没有的警惕和疲惫。
“这地方,真他娘的荒。”孙富贵嘀咕。
“是荒。”我说,“但换个角度看,荒也有荒的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人少,好找人。”
我们在街上转了两圈,最后停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。铺子不大,门口摆着些针头线脑、粗盐咸菜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我走进去,对着柜台后面那个打盹的老头说:“掌柜的,打听个人。”
老头睁开眼,混浊的眼珠转了转,打量了我一番,慢吞吞地问:“谁?”
“程本直。听说过吗?”
老头的眼珠似乎动了动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:“程本直?没听说过。”
他从柜台上摸起一个缺了口的茶碗,喝了一口,又慢吞吞地说:“不过,您要是想打听事儿,不妨去城隍庙那边转转。那边有个摆摊算卦的瘸子,姓王,外号‘王半仙’,专给当兵的算命。这城里的事,他没不知道的。”
我和孙富贵对视一眼,转身出了铺子。
城隍庙在城北,比我想象的要破。庙门歪斜着,门槛被踩得缺了一大块,里面的香案上落满灰尘,城隍老爷的泥塑金身也斑驳得不成样子。
庙前的空地上,稀稀拉拉摆着几个摊子——卖糖人的,修鞋的,剃头的,还有一个用块破布支着个小棚子,棚子下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面前摆着几根签筒和一叠黄纸。
那就是“王半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