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富贵也醒了,他一把按住我,压低声音说:“别动。我去应付。”
他起身出了柴房,顺手把门带上。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,只见孙富贵趿拉着鞋,披着件破棉袄,一路小跑到院门口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十几个骑马的番子,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映着他们腰间的牌子,确实是内行厂的。
“军爷,军爷,”孙富贵点头哈腰,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民模样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
“少废话!”为首那个番子一鞭子抽在他肩上,“有没有看见两个可疑的人?一个瘦高的,一个年轻的,身上可能有伤?”
孙富贵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赔着笑脸:“军爷,您看这村子,穷得叮当响,哪有什么可疑的人?就我和屋里那俩老不死的,种地的。”
“屋里?”那番子一挥手,“搜!”
十几个番子翻身下马,闯进院子,四处乱翻。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,火光晃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柴堆上。
我屏住呼吸,把自己缩进干草堆最深处,身上盖着那捆臭烘烘的干草。
番子们在柴房里翻了一阵,没翻到什么,骂骂咧咧地出去了。
“没有!就一堆破草!”
“屋里也搜了,就俩老的,快死了那种!”
为首的番子皱着眉头,四处打量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孙富贵身上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小的赶车的,”孙富贵老老实实地答,“去山海关那边投亲戚,路过这儿,借宿一宿。”
“赶车的?车呢?”
“在院外头,驴车。”
番子们出去看了看那破驴车,翻了翻那两袋粗粮,没发现什么。为首的番子似乎有些不甘心,又盯着孙富贵看了半天,最后摆了摆手:“走!”
十几个番子翻身上马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孙富贵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挪到柴房,把我从干草堆里扒拉出来。
“沈大人,您真是命大。”
我也长出一口气,心跳得厉害。
这一夜,再没睡着。
第二天天不亮,我们就离开村子,继续往东走。孙富贵的肩膀被抽了一鞭子,肿起老高,可他愣是没吭一声,照样赶车,照样絮叨。
过了蓟州,路更难走了。官道被逃难的人流挤得满满当当——都是往关外去的。有的是去投亲,有的是去做买卖,有的是活不下去了,想去关外碰碰运气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:麻木、茫然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。
“沈大人,”孙富贵看着那些人,压低声音说,“您说,这关外,到底什么样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我没去过。只听辽东回来的人说过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冷。说苦。说打仗的时候,血能冻成冰柱子,戳在地上几天都不化。”
孙富贵打了个寒噤,没再问了。
又走了两天,终于到了山海关。
远远望见那座雄关的时候,我和孙富贵都愣住了。那城墙,高得吓人,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里,像一条趴着的巨龙。关城上,旗帜飘扬,士兵来回巡逻,透着股森严的杀气。
“这就是……天下第一关?”孙富贵喃喃道。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座关城看。
关城下,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等着出关的人。有推着独轮车的,有挑着担子的,有抱着孩子的,还有赶着牛羊的。守关的士兵一个个查验路引,搜检行李,动作慢得像蜗牛。
“咱们怎么过去?”孙富贵低声问。
我摸了摸怀里那张路引——是孙承宗给的,上面盖着蓟辽总督的大印,写的是“押运粮草”的公务。按理说,这种路引,过关应该很快。可万一守关的人被内行厂打了招呼……
“等等看。”我说。
我们在队伍里排了整整一天,傍晚时分,才挪到关口。
守关的百户接过路引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抬头打量我们两个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,盯得我心里发毛。
“押运粮草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孙富贵抢着答,“蓟州那边征的,送到宁远卫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在后头,”孙富贵脸不红心不跳,“我们是打前站的,先去通知那边准备接收。”
百户又看了我们一眼,忽然问:“你们从通州来的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通州?他怎么知道?
“是……是从通州那边过来的,”孙富贵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军爷怎么知道?”
百户没回答,只是又盯着我们看了半天。那目光,像刀子一样,刮得人脸疼。
过了很久,他才挥了挥手:“放行。”
我和孙富贵几乎是逃也似的过了关。
走出关城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百户还站在关门口,远远地望着我们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暮色四合,关外的风比关内更冷,更烈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孙富贵裹紧了棉袄,缩着脖子问:“沈大人,咱们往哪儿走?”
我看着前方茫茫的夜色,和夜色尽头那片未知的土地,深吸一口气。
“往前走。去宁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