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走得不快,但胜在稳当。
孙富贵这人看着五大三粗,心思却细。他买的这头驴,毛色灰扑扑的,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牲口——好牲口早被当兵的征用了。车上那两袋粗粮,半袋子是喂驴的黑豆,半袋子是掺了糠的杂粮,标准的穷苦人家出门探亲的配置。连那捆干草都是旧的,带着股牲口棚里特有的臊臭味,把我腌得直想打喷嚏。
“沈大人忍着点,”孙富贵回头瞥了我一眼,咧嘴笑,“这味儿冲是冲了点,可内行厂那帮孙子鼻子再灵,也闻不出藏在干草底下的是个大活人。”
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驴车沿着官道往东走,越走越荒凉。刚开始还能看见零零星星的行人——挑担子的货郎、背着包袱的赶路人、骑着瘦驴的私塾先生。走了二十里后,人就越来越少,偶尔能碰见一队巡逻的兵丁,远远瞅一眼这破驴车,连过来盘问都懒得。
孙富贵那嘴闲不住,一边赶车一边跟我絮叨。
“沈大人,您说那孙阁老,是不是傻?”
我愣了一下,从干草里露出半张脸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”孙富贵压低声音,可那嗓门再压也小不到哪去,“他那么大的人物,皇帝的老师,督师辽东,手下几十万兵马,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混成那样?住那么个小破院,门口就俩老卒,连个像样的亲兵都没有。我小时候在孙府,可不是这样。那时候人来人往,门槛都被人踩破了。现在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只是叹了口气,甩了一鞭子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。朝堂上的事,我一个锦衣卫试百户能看懂多少?我只知道,孙承宗从辽东回来之后,就一直在被弹劾。这个说他“靡费军饷”,那个说他“拥兵自重”。魏忠贤的人更是变着法子找他的茬。皇帝虽然没动他,可也不再用他。一个不用的人,还能有什么排场?
“你从小就在孙府?”我岔开话题。
“可不。”孙富贵说起这个来了精神,“我爹是孙家的老仆人,我娘是孙家的丫鬟,我是在孙家大院长大的。孙阁老对我好,让我跟着他的小儿子一起读书识字,还教我武艺。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后来辽东出事,阁老要去督师,他小儿子也跟着去了。再后来……萨尔浒那一仗,我陪阁老在京城等消息,等回来的,是……是公子的棺材。”
驴车吱呀吱呀地走着,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孙富贵没再说话,只是一下一下地甩着鞭子。
过了很久,他才又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从那以后,阁老就不怎么笑了。可他还是让我练武,让我读书。他说,富贵啊,你好好学,将来万一有用得着的地方,别给孙家丢人。”
他扭头看了我一眼,眼眶有点红,却咧嘴一笑:“沈大人,这回阁老让我跟着你,就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吧?你放心,我不给孙家丢人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。
驴车又走了大半天,傍晚时分到了蓟州城。孙富贵没敢进城,绕道从城北的村庄穿过去,找了个农家借宿。那农家只有一对老夫妇,儿子被抓去当兵,死在辽东了。看见我们这两个赶路的,也没多问,腾出柴房让我们住,还端了一碗热粥。
夜里,我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孙承宗那张苍老的脸,一会儿是那幅标注着七个红圈的京城布防图,一会儿又是那具浮尸惨白浮肿的皮肉。
孙富贵倒头就睡,鼾声如雷。
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至少有十几匹马,跑得飞快。我猛地坐起来,手按在绣春刀上。
马蹄声在村口停住了。
紧接着,是砰砰的砸门声,还有粗野的呵斥:“开门!内行厂办差!都他娘的起来!”
我心里一沉。这么快就追上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