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吐出三个字：“魏忠贤。”
这三个字，像三块巨石，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魏忠贤！九千岁！东厂、内行厂的实际掌控者，皇帝的“厂臣”，朝堂上下说一不二的权阉！
如果这件事背后是他……
“可是阁老，”陆九忍不住道，“魏忠贤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他为什么要谋反？谋反对他有什么好处？”
孙承宗看了他一眼，淡淡一笑：“谁说他要谋反了？他不需要谋反。他只是……留一手。”
留一手？
“皇帝年轻，身子骨也不算硬朗。”孙承宗重新坐下，声音低沉，“万一有个好歹，信王继位，魏忠贤这个‘厂臣’还能不能坐得稳？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手里握着三十门炮、两百杆铳，还有一批死士，到时候不管是逼宫，还是谈判，都有底气。”
他吸了口烟，缓缓吐出：“这叫‘有备无患’。真到了那一天，这些东西，就是他的‘患’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。魏忠贤，竟然已经在准备后路了？皇帝的龙椅还没坐热，他就在想着换皇帝的事了？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殷澄忍不住问。
孙承宗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向我：“沈炼，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说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三十门炮藏在京城七座城门附近，这是已经发生的事，没法改变。我们能做的，一是找到这些炮，毁掉它们；二是找到证据，指证幕后主使。
“阁老，”我开口道，“属下以为，有两件事必须同时做。第一，派人秘密搜查京城七门附近的可疑建筑，找到那三十门炮和两百杆铳。第二……”
我顿了顿，看向书案上那块铁牌和勘合：“第二，找到能够指证魏忠贤的直接证据。这些东西，只能证明有阴谋，但不能证明是他主使的。必须有更直接的……”
“比如？”孙承宗追问。
“比如……”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，脱口而出，“那具浮尸！”
“浮尸？”
“对！那具纹着京师布防图的浮尸！他是谁？为什么会被灭口？他身上的纹身是谁刺的？他胃里的半块勘合是从哪儿来的？”我越说越快，“如果能查到他的身份，顺藤摸瓜，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‘刺青师’，甚至找到幕后的人！”
孙承宗看着我，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好小子，够机灵。”他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放，“那具浮尸的事，我来查。京城有我的旧部，有信得过的人。至于搜查七门……”
他看向陆九：“陆九，你带这个姓殷的小旗，还有这个胡管事，留在通州，帮我辨认那些木构件的样子。沈炼……”
他盯着我，一字一字道：“你去一趟辽东。”
辽东？！
我愣住了。这个时候，去辽东？
“对，辽东。”孙承宗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指着山海关外的宁远卫，“这事的根子在辽东。那批铁力木是从宁远卫运出来的，那个王廷臣也是从宁远卫升上来的。宁远卫里，一定还有知情的人。你去，找到他们，拿到更多的证据。”
“可是阁老，”我站起来，“我只有一个人，辽东那么大，我去哪儿找？找谁？”
孙承宗看着我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以为我让你一个人去？放心，有人跟你一起。”
他朝门外喊了一声：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，走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二十来岁，身材魁梧，一张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，腰间挎着一把长刀。他走到孙承宗面前，抱拳行礼：“阁老。”
孙承宗指着他对我说：“他叫孙富贵，我孙家的家生子，从小跟着我走南闯北，辽东的路，他熟。从现在起，他就是你的亲兵，你让他往东，他绝不往西。”
那个叫孙富贵的年轻人转过身，对我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沈大人，多多关照。”
我看着他，又看看孙承宗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孙承宗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只手，很轻，但很有力。
“沈炼，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，“我知道这趟差事凶险。但这件事，只能你去。因为你已经陷进去了，那些人不弄死你，不会罢休。与其在京城等死，不如去辽东拼一把。万一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万一我这边事败，你手里还有证据，还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，那双老眼里，有期盼，有信任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悲凉。
他知道这一局凶多吉少。他知道魏忠贤的势力有多大。他知道自己这个过气的帝师，已经没多少分量了。
但他还是要做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单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属下沈炼，定不辱命！”
孙承宗把我扶起来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：“天亮就动身。从通州往东，走小路，避开官道。孙富贵认得路，他会带你安全出关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宁远卫有个老人，叫程本直，当年是我的幕僚，后来犯了事，被发配到宁远卫充军。他或许能帮上忙。你找到他，就说……就说当年那坛杏花村的酒，我还欠着他。”
说完这些，他重新走回书案后，拿起烟袋，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“行了，去吧。我这把老骨头，还得再熬一夜，想想怎么对付那帮魑魅魍魉。”
我们几个躬身行礼，退出书房。
夜风扑面而来，吹得人打了个寒噤。月亮已经偏西，再过一两个时辰，天就要亮了。
孙富贵跟在我身边，悄声问：“沈大人，咱们真去辽东？”
我看着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启明星，点了点头。
“去。就算那地方是龙潭虎穴，也得去闯一闯。”
身后，那间亮着灯的书房里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，还有烟草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。
我不知道这一去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见那个老人。
但我知道，有些事，总要有人去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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