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风雪渐渐小了。
远处那几声鸡叫,越来越清晰。天边泛起一丝灰白,那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雪地上,马蹄印已经被新雪盖住大半,只剩下浅浅的痕迹,一路向东延伸——那是刘瑄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他们没有杀我们。
这不是仁慈,这是比杀人更狠的招数。
他们把我们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驿站里,没有马,没有粮,程本直还死了。就算我们不冻死饿死,拖着一条命往前走,也走不快。而他们,可以先去堵牛二,再去收拾陆文昭,最后回过头来,慢慢收拾我们。
“好算计。”我喃喃道。
孙富贵抹了把眼泪,爬过来:“沈大人,咱们怎么办?”
怎么办?
我看着程本直的尸体,看着他那张安详的、却还带着一丝不甘的脸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孙富贵,”我转过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信不信我?”
孙富贵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点头:“信!沈大人,您说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“好。”我指着程本直的尸体,“把他埋了。就在这屋里,挖个坑,埋深点。”
“啊?”孙富贵瞪大眼睛,“埋……埋这儿?”
“埋这儿。”我说,“然后,咱们走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去追刘瑄。”
孙富贵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追……追他?沈大人,您疯了?那是十几个内行厂的番子!咱们就两个人,还都带着伤,追上去不是送死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“谁说咱们要去拼命了?”
“那……”
“咱们去盯着他。”我说,“刘瑄抓不到牛二,肯定还要继续找。他找,咱们就跟。跟到他松懈,跟到他露出破绽,跟到他……”
我顿了顿,握紧绣春刀的刀柄。
“跟到他落单的时候。”
孙富贵愣愣地看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,带着泪,带着血,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
“沈大人,您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不疯不知道,”我把刀收回鞘里,“但程先生的死,不能白死。那些信,不能白送。牛二那小子,不能白等。”
我们挖了坑,把程本直埋了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甚至连一块记认的木头都没有。就那么埋在那间破驿站的泥地里,上面盖上土,踩实了,再铺上一层干草。
孙富贵跪在那儿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:“程先生,您在天有灵,保佑咱们把那帮孙子收拾了。等事成之后,我一定回来,给您立块碑,烧些纸钱……”
我也跪下,对着那片新土,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,我们起身,推开门,走进茫茫风雪里。
雪还在下,但比夜里小多了。
地上的马蹄印,虽然被新雪覆盖,但仔细看,还是能辨认出大致的方向——一路往西。
那是山海关的方向。
那是关内的方向。
刘瑄他们,果然是去堵牛二了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我和孙富贵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沿着马蹄印的方向,一步一步往前追。
没有马,全靠两条腿。
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雪灌进靴子里,化成水,又冻成冰,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。伤口被冻得麻木了,反而不怎么疼,只是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,然后冻住,再渗,再冻住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天彻底亮了。
雪停了。
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茫茫雪原上,白得晃眼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披着一层厚厚的银装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可我们没心思看景。
马蹄印,还在往前延伸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,孙富贵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面。
“沈大人,你看!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前面雪地上,有一片凌乱的痕迹——马蹄印在这里交错、重叠、散开,像是有一群人在这儿停过,然后分头行动了。
我蹲下来,仔细查看。
马蹄印分成了两股。一股往西,数量少一些,只有三四匹的样子。另一股往西北,数量多,足有八九匹。
“他们分兵了。”我说。
孙富贵挠挠头:“分兵?为什么?”
我盯着那两股马蹄印,脑海里飞快地转着。
往西,是山海关的方向,也是牛二逃命的方向。三四匹马追过去,说明刘瑄觉得抓一个饿疯了的逃兵,用不了太多人。
往西北,是……是什么方向?
我掏出程本直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张小地图——那是他从宁远带出来的,上面标注着这一带的山川关隘。
西北方向,三十里外,有个地方。
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。
“杏花驿”。
杏花。
杏花村的酒。
王廷臣的酒。
我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响。
“孙富贵!”我猛地站起来,“往西北走!”
“啊?西北?不是往西追牛二吗?”
“牛二那边,有刘瑄亲自去追,咱们追不上。可西北那边……”我看着那片延伸到天际的马蹄印,“那边,说不定有更大的鱼。”
更大的鱼。
刘瑄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分兵?往西北的那八九个人,是去干什么的?那个“杏花驿”,又藏着什么秘密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程本直临死前,说的不是“王廷臣的酒”,他说的是——
“王廷臣的酒……窖”。
对!酒窖!
那个老人在咽气前,拼尽全力,想告诉我的,不是酒,是酒窖!王廷臣的酒窖!
那个酒窖里,藏着什么?
我和孙富贵,调转方向,沿着往西北的那股马蹄印,拼命追去。
这一次,我们走得更快。
不是不想慢,是不敢慢。
那些马蹄印,还在往前延伸,说明那八九个人,就在前面。如果他们到达目的地,办完事,再回头,我们就什么都捞不着了。
雪原上,两个黑点,拼命地往前跑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天又暗了下来。
马蹄印,忽然拐进一片林子。
林子不大,但很密,全是松树,被雪压得低垂着枝丫。马蹄印在林子里绕来绕去,最后消失在一片坡地前。
坡地很陡,上面是一块平地。平地上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屋子。
杏花驿。
刘瑄的人,就停在那几间屋子前。
我和孙富贵趴在林子边缘的雪地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远远看去,那八九个番子已经下了马,正围着一间屋子,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,正对着那间屋子的门,用力地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