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木在空中翻滚,呼呼作响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那些内行厂弩手的目光,甚至不少人的弩箭箭头,都下意识地随着那几块飞出的黑影,微微一抬!
等的就是这个!
“动手!”
我暴喝一声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后骤然弹出的硬弓,从门洞阴影里斜刺里冲出!却不是冲向东南方扔东西的方向,而是冲向正北方的包围圈!
陆九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了出去,但他冲的是东边,完全相反的方位!他冲出时,还故意发出一声厉啸,手中短刀在地上拖过,激起一串火星和碎石,声势惊人!
声东击西!人分两路!
正北方的几个弩手,注意力刚被那几块焦木吸引,又听到东边的厉啸和动静,本能地以为主攻方向是东边,身体和弩箭都微微转向——
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出现的一刹那,我已经扑到了他们面前!
三丈距离,我用了不到一个呼吸!
绣春刀出鞘,刀光如匹练,借着冲势狠狠斩向最前面那个弩手的脖颈!那人刚来得及把弩箭调转过来,刀锋已经及体——噗!热血喷涌,溅了我半身!
一刀毙命!
我毫不停留,顺势侧身,用肩膀撞向旁边第二个弩手!那人踉跄后退,弩箭脱手,我反手一刀,刀尖从他肋下刺入,直没至柄!
两刀,两条命,不过眨眼之间!
剩下的几个弩手终于反应过来,丢下弩箭,拔出腰刀扑上来。但近身肉搏,弩手遇上锦衣卫的绣春刀,就像兔子撞上狼!
我侧身避过一刀,顺势欺近,膝盖狠狠撞在那人小腹,在他弯腰的瞬间,刀柄砸在他后脑——闷响,倒地。最后一个想跑,被我一刀捅穿后心,连惨叫都没发出。
前后不到十息,正北方向的包围圈,被我硬生生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!
“殷澄!快!”
殷澄拖着胡管事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庙里冲出来,从我撕开的口子亡命狂奔!
“往北!烽火台!”
身后,东南方向的弩手们终于意识到中计,尖利的呼哨声此起彼伏,幽绿的磷光纷纷转向。而东边的林子里,陆九的厉啸声越来越远,伴随着偶尔响起的短促惨呼和兵器交击声,那是他在用命,把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。
我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每慢一步,陆九可能就白死了。
我们三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,身后的追兵声一度被甩远,但没过多久,又再次响起,而且越来越近。内行厂的人,不是傻子,他们分出了人手继续追我们,剩下的,还在围剿陆九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我的肺像要炸开,腿像灌了铅。殷澄也好不到哪去,胡管事已经彻底是半昏迷状态,全靠他拖着。
终于,前方山梁上,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、残破的轮廓——废弃的烽火台!
我们连滚带爬地冲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满是碎石和鸟兽粪便,但四周的夯土墙确实厚实,只有一个低矮的入口,易守难攻。
我让殷澄把胡管事拖到最里面的角落,自己守在入口一侧,刀横在膝上,大口喘气,耳朵却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追兵的声音,在烽火台外几十丈的地方,渐渐停了下来。
他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散开,重新包围。这一次,我们插翅难逃。
我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,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。脑海里,刚才破庙里我对陆九说的那句话,再次回响。
他问我怎么办,我说:“你冲出去是送死。要死,也得换个死法。”
他愣了。
我接着说了那句话,那句让殷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话——
“那半块勘合和铁牌,我藏在灰烬里,没带出来。他们搜到那两样东西,至少会以为东西已经到手,追我们的劲头就会松一半。你往东边冲,闹出动静,但别死,想办法绕回庙里拿东西,然后去京城,找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北镇抚司,管档案的陆文昭。告诉他,沈炼求他办件事——查天启二年到三年,所有与西山木厂、辽东铁力木、居庸关修缮有关的公文往来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陆九当时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疯子。但他没再废话,只说了两个字:
“保重。”
然后他冲了出去,往东,厉啸,引走了一半追兵。
现在,我守着这座破烽火台,等另一半追兵想明白,来瓮中捉鳖。
胡管事在角落里呻吟了一声,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殷澄握紧了刀,脸色惨白,但眼神里反而没了恐惧,只有一种豁出去后的平静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,“陆九……他真能活着回去吗?”
我看着入口外那片幽深的黑暗,没有回答。
远处,东边的林子里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,归于沉寂。
我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
但就在这时,入口外不远处,一个幽绿的磷光忽然晃了晃,然后熄灭。紧接着,另一个也熄灭了。
我猛地绷紧身体,握紧刀柄。
外面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兵器出鞘的声音。然后,一个沙哑的、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,在外面响起——
“沈大人!还活着没?活着就出来接客!老陆给你带了见面礼!”
是陆九!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殷澄也腾地站起来,满脸不可思议。
我们冲到入口,借着外面零星的磷光,只见陆九浑身是血,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,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正一步步朝烽火台走来。他身后,原本围困我们的那些内行厂弩手,不知何时已经退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几个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黑影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我难以置信。
陆九走到近前,把人头往地上一扔,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惨绿的磷光下狰狞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“你让我去京城找人,可你忘了告诉我,老陆除了是辽东的夜不收,还有个身份。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天启元年,我被安排进北镇抚司,不是当普通军户。是……盯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许显纯。”陆九吐出这三个字,眼里的光芒比那磷光还冷,“我是辽东督师府的人,孙承宗孙阁老,安插在京城里的眼线。这些年,我等的就是有人能把这案子翻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地上那颗人头,用脚踢了踢:“内行厂领头的,认得我。当年在辽东,我救过他一条命。我刚才冲出去,没往远跑,直接找上了他,告诉他,庙里那两样东西是假的,真的在我手里,让他放你们走,我用东西换他一条命,顺便还他的人情。”
“他……信了?”殷澄不敢相信。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陆九冷笑,“重要的是,他带来的人里,有五个是我当年在辽东救过的。他们信我。内行厂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,当场就翻脸了。我趁乱杀了领头的,剩下的,群龙无首,又有那五个帮我镇场子,暂时退走了。”
他看着我:“东西还在庙里?”
“在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陆九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回去拿上东西,连夜赶回京城。天亮之前,必须进城。许显纯那边,天亮后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。咱们得抢在他前面。”
我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样子,看着他身后那些倒下的黑影,再看看手里染血的绣春刀,忽然觉得,这漫漫长夜,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。
“走!”
我们四个人,趁着夜色,重新没入山林,朝着来路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
身后,那座残破的烽火台,孤零零地立在梁子上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见证了这个血腥的夜晚,见证了一个锦衣卫小官,和一个辽东老卒,用命换来的、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