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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血浸卷宗(一)

锦衣如血

陆文昭这个人,在北镇抚司是个异类。

别人当锦衣卫,靠的是刀把子、狠手段、往上爬的钻营。他不一样,靠的是一手烂字——不是字写得烂,是人烂。烂在档案堆里,烂在故纸堆中,烂得整个北镇抚司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。

可我知道他的底细。天启元年,我刚进北镇抚司当小旗的时候,有一次误闯档案房,撞见他正对着一份万历朝的旧卷宗掉眼泪。我以为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吓得腿软。结果他摘下那副水晶镜片,慢悠悠擦了擦眼角,说:“沈小旗,别怕。我就是看当年杨涟杨大人在刑部堂上那封奏疏,写得真好,忍不住。你别往外传,传出去我这眼泪就不值钱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,本来在兵部职方司当主事,因为不肯给某个权阉的干儿子写军功保举,被一脚踢到了北镇抚司管档案。这一管,就是十来年。

此刻他站在那盏如豆的油灯下,瘦长的脸半明半暗,眯缝眼里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那话里的意思,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没死。”我抹了把脸上的血,也不知是内行厂那些人的还是自己的,“但也快了。陆兄,借你这一亩三分地避避风头,顺便……”

“顺便查点东西。”陆文昭接过话头,目光扫过我们四人,最后落在浑身是血、拎着个人头的陆九身上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,“这位……看着眼生,又有点眼熟。”

陆九把人头往门外阴影里一扔,冲陆文昭拱了拱手:“辽东陆九,见过陆大人。五百年前是一家。”

“辽东?”陆文昭眉毛一挑,目光转向我,“沈炼,你这是……把哪路的阎王爷请回来了?”

“没时间细说。”我走到他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前,从怀里掏出那两样东西——半块勘合,一块烧变形的铁牌,往桌上一放,“陆兄,帮查三件事。第一,天启二年,兵部下发给辽东宁远卫的那批铁力木押运勘合,底档还在不在?签发的人是谁?第二,天启二年到三年,西山皇木厂的所有出入记录、火灾核销案卷,包括工部和内官监的往来文书。第三……”

我顿了顿,看向陆九。

陆九沉声道:“天启二年冬,宁远卫押运队遇‘马匪’全军覆没的呈报,以及……当时宁远卫的军械入库记录。我想知道,那批押运的军卒里,有没有一个叫赵疤子的哨官,他的抚恤发没发,发给谁了。”

陆文昭听完,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透过那副水晶镜片,仔细端详桌上那两样东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映得那块铁牌上的“宁”字忽明忽暗。

足足看了半盏茶工夫,他才抬起头,脸上那种懒洋洋的、与世无争的神情,不知何时褪去了大半,剩下的,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——凝重。

“沈炼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知道这铁牌,是什么吗?”

“兵部勘合的金属衬边。”我答。

“错。”陆文昭摇头,“兵部勘合的金属衬边,一般是熟铜或者铁皮,打上简单的编号。这块……”他用指尖点了点铁牌上那些模糊的凹凸纹路,“这是军器局打造的‘内字号’信牌。这种信牌,只有一种用途——调拨‘禁物’。”

“禁物?”殷澄忍不住问。

陆文昭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吐出两个字:“火器。”

火器!

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得我脑子嗡地一下。火器!那批辽东运来的铁力木,里面藏的不仅仅是箭矢和机弩部件,还有……火器?

“天启年间,朝廷对火器管控极严,尤其是从澳门购入的那些红夷大炮,还有仿制的各种鸟铳、三眼铳,每一件都有编号,调拨必须用这种‘内字号’信牌,由兵部尚书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共同用印。”陆文昭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飘荡,“但这块牌子的编号,被人为磨掉了。磨掉编号,意味着……”

“意味着这批火器,见不得光。”陆九接口,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
房间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
陆文昭又拿起那半块勘合,对着灯光仔细看那断口处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盯着我:“沈炼,这块勘合,你在哪儿弄到的?”

“一具浮尸的胃里。”我说。

“浮尸?”陆文昭的眯缝眼难得睁大了一点,“什么浮尸?”

我把诏狱那具纹身尸的事,以及殓房失火、仵作老秦被烧死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当然,隐去了那幅从人皮上拓下来的京师布防图。不是不信任他,是那张图太过惊世骇俗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陆文昭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摘下水晶镜片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。这个动作,他重复了三遍。

“沈炼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你知不知道,你怀里揣着的那块勘合,那具浮尸,那些木头,还有今晚差点要了你命的那些内行厂番子,它们……都指向同一个地方?”

“哪里?”

陆文昭没直接回答,而是转身走向房间最里面那排顶天立地的档案架。他在架子前站定,伸手在最顶层摸了一阵,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薄薄卷宗,走回来,放在桌上。

卷宗的封皮上,写着四个字:

“天启三年,居庸关火器失窃案。”

失窃?火器?

我翻开卷宗,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。记载得很简单:天启三年四月,居庸关守军查验军械库,发现库存的三十门“威远将军炮”和两百杆鸟铳不翼而飞。守将吓得魂飞魄散,连夜上报。但上报的第二天,兵部就来人重新“查验”,说数目对上了,是库房记录有误,虚惊一场。那守将随后被调离,此案不了了之。

就这么简单?三十门炮,两百杆铳,说没就没了,然后又说出入库记录有误,就这么糊弄过去了?

“假的。”陆文昭看着我翻来覆去地看,淡淡开口,“这份卷宗是后来重写的。原档,我藏起来了。”

他从袖子里,又摸出几张发黄的纸,放在桌上。

那几张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多,显然是当时的原始记录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天启三年三月,居庸关守军接到密令,有一批“特殊物资”需借军械库存放。守将不疑有他,腾出库房接收。一个月后,这批“特殊物资”连同库存的火器,全部不翼而飞。

而那道“密令”的抄件上,盖着一个印章。

我把那几张纸凑到油灯下,仔细辨认那印章上的字。

印章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三个字——

“内行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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