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庙中佛（一）

火塘被一脚踩灭，庙里瞬间陷入黑暗。黑暗还没来得及完全笼罩，又被外面那星星点点、密密麻麻的幽绿磷光映出一层诡异的惨绿色。磷光在移动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，不紧不慢地收缩着包围圈。

我的心往下沉。不是沉向恐惧，而是沉向某种冷到极致后的清醒。

二十个，只多不少。这是内行厂的标准围杀配置。我们这边，殷澄武艺尚可，但没经历过真正的死战；胡管事已经吓得只剩半口气，不拖后腿就是烧高香；陆九……陆九是条好汉，可他身上有伤，而且只剩一把短刀。至于我，北镇抚司试百户，手里的绣春刀见过血，但那是在诏狱里对付绑在刑架上的囚犯。

这种局，怎么看都是死路。

陆九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，刀刃出鞘三寸，火塘余烬的最后一点暗红映在他半张脸上，沟壑纵横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。那是见过无数次生死、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，才有的平静。

“沈大人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，“待会儿我冲出去。这帮内行厂的狗崽子，靠的是弩箭，近战功夫稀松。我往东边林子窜，他们至少会分一半追我。撕开的口子往北，翻过梁子，有个废了的烽火台，夯土厚实，能撑一阵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在交代后事。

“然后呢？”我问。

“然后？”他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磷光照耀下，狰狞得像庙里那尊斑驳的恶鬼泥塑，“你们要是命大，活着回去，记得给老陆烧张纸，告诉我那帮死在萨尔浒的兄弟，我没给辽东丢人。”

这话说得轻巧，可我听得心里发堵。他是真打算用自己的命，换我们这几条不值钱的命。

殷澄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胡管事已经瘫在地上，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吓傻了。

我伸出手，握住了陆九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
那只手粗糙、坚硬，布满老茧和伤疤，此刻微微绷紧，随时准备抽刀赴死。我的手也握了上去，不重，但足够让他感受到阻止的力道。

陆九一愣，偏头看我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
我对他摇了摇头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话。

殷澄就蹲在我旁边，听得真切。他那张脸在幽绿的磷光映照下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嘴巴张开，像被人卡住了喉咙，半天没合上。

陆九也愣了，眼神里那赴死的决然，被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神色取代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盯着我看了几息，然后缓缓把出鞘三寸的刀又推了回去。
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，“许显纯说你是来西山混资历的公子哥，我看他是瞎了眼。”

我松开他的手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勘合和那块烧变形的铁牌。这两样东西，被我贴身藏着，此刻还带着体温。我掂了掂，然后伸手从火塘边的灰烬里，摸出几块烧得半焦的木头，塞进怀里，又把勘合和铁牌放到灰烬边沿一个不起眼的位置，用一点浮灰掩住。

“殷澄，护着胡管事。”我低声吩咐，“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，不许出声，不许动。”

殷澄还没从我那句话的震撼里回过神来，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
外面，幽绿的磷光已经逼近到三十步以内。甚至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，还有偶尔压低的、简短的手势指令声。他们很谨慎，也很自信，这种包围圈，没有人能跑得掉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到破庙那扇早已不存在的门口，把身子隐在门洞一侧的阴影里。陆九跟在我身侧，握着刀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狼。

“外面的朋友，”我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清晰可闻，“大半夜的，追得这么辛苦，怎么，内行厂如今的规矩，是不让人喘口气，连个话都不让说？”

幽绿的磷光微微一顿。

片刻，一个尖细的、带着几分阴柔的声音从东南方向的黑暗里传来：“呵呵，沈试百户好耳力。咱家也是奉命行事，大半夜翻山越岭的，何苦来哉？不如，你出来，跟咱家走一趟，把该交的东西交了，该说的话说了，咱家保你……少吃些苦头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，可那“吃苦头”三个字咬得极重，傻子都听得懂什么意思。

“东西？”我故作茫然，“什么东西？沈某来西山是催办木料，身上除了这身官皮，就是半块干粮，这位公公想要什么？”

“呵呵呵……”那阴柔的笑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多了几分不耐烦，“沈炼，你跟咱家装糊涂？那半块勘合，还有那姓胡的手里的铁牌，交出来，咱家可以做主，给你留个全尸。不然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，但我看见周围的磷光又往前逼近了几步，压力陡增。

我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丧：“公公好眼力。东西确实在我身上。可这黑灯瞎火的，我怎么知道交给你之后，你会不会反手给我一箭？”

“咱家说话算话。”那声音略微缓和了些，“你把东西扔出来，咱们验明正身，让你多活半个时辰，总比现在被射成刺猬强。”

“好。”我痛快地答应，“公公爽快，我也不磨叽。东西给你。”

我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烧得半焦的木头，掂了掂。

黑暗中看不清形状，但那大小、那轮廓，在幽绿的磷光映照下，乍一看，还真像几块不规则的铁木牌子。

“接着！”

我低喝一声，猛地扬手，将那几块焦木朝东南方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位狠狠砸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