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林中鬼（二）

这一次，他带的路更加曲折难行，时而攀爬陡坡，时而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，专拣那些野兽才走的路径。他的脚步稳得出奇，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，远超一个普通向导或军户。

足足在山里兜转了近一个时辰，远处山坳里，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灯火影子，依稀有破败建筑的轮廓。

山神庙。

庙比想象中更小，更破。墙塌了半边，门板早不知去向，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，像野兽张开的口。里面那点微光，是从残缺的神像后透出来的，估计是以前猎户或樵夫留下的火塘余烬，被人重新引燃了。

老军户先在庙外谨慎地绕了一圈，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，才示意我们进去。

庙里空间狭小，充斥着一股灰尘、霉味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。神像斑驳脱落，看不出供的是哪路山神。角落的火塘里，几根粗树枝正安静地燃烧，发出噼啪的轻响，总算带来一点暖意和光亮。

我们几人瘫坐在地上，半晌没人说话，只有胡管事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。

火光照亮老军户的脸，依旧是那副沟壑纵横的老态，但此刻，那双眼里的昏聩麻木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沉静。他撕开自己肋下被弩箭擦破的棉袄，露出里面一道不深但皮肉翻卷的血槽，黑红色的血已经凝固。他看也不看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倒了些不知名的药粉上去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你不是普通的军户。”我打破沉默，盯着他，“刚才那手‘脱袍换位’甩弩击树，是辽东夜不收在马上对付鞑子游骑的救命招式。还有你的箭，连珠快，认位准，没在边军哨探里混过十年八年，练不出来。”

老军户——现在或许不能再这么叫他了——包扎的动作顿了顿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没承认，也没否认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沈试百户好眼力。锦衣卫里，认得辽东边军路数的人，不多。”

“许显纯让你来的？”我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，“是监视，还是灭口？”
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有些模糊：“许佥事？他还没那么大面子，能直接支使我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带着更重的分量，“我姓陆，陆九。万历四十七年，萨尔浒，杜松总兵麾下，夜不收哨总。”

萨尔浒！杜松！

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口。那是大明对辽东战事的转折点，一场惨烈到几乎全军覆没的败仗。杜松部更是率先崩潰，死伤极其惨重。能从那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夜不收哨总……

“后来呢？”殷澄忍不住问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，混在北镇抚司？”陆九接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败了，队伍打散了，受了伤，流落回关内。有些旧关系，给安排了个闲职，混口饭吃，也……顺便看着点事。”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我和我手中的勘合，“有些事，有人不想让它被彻底忘了。”

“那批铁力木？”我立刻抓住关键，“跟你有关？跟萨尔浒有关？”

陆九没有马上回答，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，火焰跳动了一下，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。“那批木头，天启二年从宁远卫出来的时候，押运的哨官，是我当年手底下一个兄弟，姓赵，脸上有块大火燎的疤，我们都叫他赵疤子。”

他声音很稳，但握着柴棍的手指节有些发白。“他押运前，偷偷找过我一次，说这趟差事邪性。兵部下的文书，内监催得急，但运的不是寻常木料，验收的人也不是工部的。他多了个心眼，趁夜里撬开一根木头看了……”陆九抬起头，眼神在火光中锐利如刀，“你们猜，他在木头芯里，看到了什么？”

“什么？”我和殷澄异口同声。

“箭。”陆九吐出两个字，“不是一根，是成捆的，用油布包着的制式破甲箭，簇新。还有……一些打造好的、奇形怪状的铁件，像是……机弩的部件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巨木藏箭，我们已经知道。但机弩部件？

“赵疤子觉得不对，偷偷藏了件小东西，就是沈大人你手里那铁牌的一部分。他说，万一出事，这东西或许能说明白点什么。”陆九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那趟差之后，他就再也没回来。宁远卫报的是押运途中遭遇马匪，全军覆没。尸体都没找全。”

火塘里的柴噼啪爆响了一下。

“再后来，就是西山木厂‘走水’，那批木头‘烧光’。”陆九冷笑一声，“烧光？真烧光了，今天那根黄花松里的旧箭，还有胡管事手里的铁牌，是哪儿来的？那些被做成古怪形状的木构件，又送到哪里去了？”

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胡管事：“胡管事，事到如今，活命的路就一条。把你看到的，听到的，关于那些木构件最后去向的蛛丝马迹，都说出来。一字不漏。”

胡管事浑身一激灵，看着陆九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眼神，又看看我，终于崩溃般道：“我说，我都说……那些车……拉走木构件的时候……我、我偷偷跟过一小段……没敢跟太远……但看见他们……他们没往京城方向去……”

“去了哪儿？”我追问。

“往……往西北……居庸关……外八达岭长城的方向……”胡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那些车……遮得严实，但有一辆，帆布被树枝刮开一角……我……我好像看见里面……不止有木头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还有……泥土！新鲜的、夯实的泥土！像是……像是从哪儿挖出来的！”胡管事终于把最匪夷所思的见闻喊了出来。

木头？泥土？运往长城方向？

我、殷澄、陆九，三个人面面相觑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。

木构件，或许可以解释为修筑长城敌楼、战棚的用料。但特意从辽东运来的、藏匿着箭矢和弩机部件的铁力木？事后再放火掩盖的运送？还有这新鲜的泥土？

这绝不寻常。

陆九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破庙门口，望着外面漆黑的、绵延的群山剪影，那是长城的方向。半晌，他才沉沉说道：“长城……烽燧……墩堡……如果那些木料，不是用来修，而是用来……‘改’或者‘藏’点什么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，但一股比山林夜风更刺骨的寒意，瞬间攫住了我们所有人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呼啦！”

庙外不远处，一片栖息的夜鸟不知被什么惊动，骤然呱噪着飞起，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陆九猛地回头，眼中精光爆射：“熄火！抄家伙！他们摸上来了！”
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庙外四面八方，同时亮起了星星点点、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幽绿磷光！

这一次，不再是两三点的偷袭，而是至少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弩手，完成了合围。

我们，被彻底困死在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