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林中鬼（一）

那点幽绿的磷光，在浓墨般的树影间，就是死神的眼睛。

老军户刚刚为避开第一箭，身体已拧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态，重心全失。树上的弩手显然是个老练的猎人，就等着猎物这力竭的刹那。

我的脑子好像瞬间空了，又瞬间被无数碎片塞满——诏狱那具纹身尸、烧焦的仵作老秦、巨木里的箭镞、胡管事手中那半块铁牌、许显纯似笑非笑的脸……最后，都凝聚成怀里这半块滚烫的木头。

不能让他死！

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。老军户是谁？许显纯的钉子？或许。但他刚才救了我们，用他的命换了我们冲进林子的机会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可能是眼下唯一知道更多内情的人！他若死在这里，所有的线索，连同我们几个，恐怕都要被这片黑林子无声无息地吞掉。

几乎是一种本能，我的手在怀中摸到那半块勘合，触手冰凉，心里却一片滚烫。来不及掂量这证据有多重要，也来不及想砸出去会不会暴露自己——

“着！”

我低吼一声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块坚硬的铁力木勘合，狠狠砸向身旁不远处一棵早已枯死、树干上有巨大空洞的老树！

“砰——咔！”

木质勘合重重砸进树洞朽木，发出空洞而突兀的闷响，在只有风声和喘息声的林子里，不啻于一声惊雷！

果然！

树上那点幽绿的磷光，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是下意识地，朝着声音来向偏转了一瞬！

就是这一瞬！

生死毫厘！

老军户那具看似力竭的身体，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韧性。他根本没试图去调整重心站稳，而是借着拧身的势头，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，将手中那架已经射空箭匣的军弩，当作一件沉重的铁锏，用尽腰臂之力，猛地向斜上方甩掷出去！

军弩旋转着，撕裂空气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树上的磷光也再次炽亮——“嗖！”

毒弩离弦！

“噗！”

“呃啊！”

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。

甩出的军弩狠狠砸在藏身弩手那根树枝下方的树干上，碎木飞溅，整棵树都晃了晃。而那道磷光箭影，则擦着老军户骤然矮下三寸的肩头飞过，深深没入他身后的泥土，嗤嗤作响。

树上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，紧接着是枝叶剧烈摇晃和重物下坠的闷响。那点幽绿的磷光，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，熄灭了。

寂静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，只剩下我们几人粗重压抑的喘息，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声音。

老军户慢慢从地上支起身子，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黑影，尤其是刚才弩手坠落的方位。然后，他才转过头，目光越过十几步的距离，落在我身上。林间极黯淡的光线下，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，有审视，有诧异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指了指地上那半块被我砸出去、又滚落到枯叶中的勘合，然后做了个“噤声，快走”的手势。

我快步过去捡起勘合，入手依旧冰凉，边缘沾了些朽木屑。殷澄也搀扶起吓傻了的胡管事。我们几人不敢再停留，甚至不敢去查看那个坠地的弩手是死是活，在老军户无声的引领下，迅速消失在更深的林海之中。